我站在畫前,心中疲憊不堪,一股冷意一直透到胸口。我向這幅畫發問,抱怨它,愛撫它,向它祈禱。我稱它為母親、情人、妓女,稱它為阿布拉克薩斯。我想起了皮斯托琉斯——或德米安——的話,我不記得那是何時說過的話,卻恍然覺得它又在耳中響起,那是雅各和天使摔角時說的話:「你不給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
燈光中,那張面孔隨著每一次呼喚悄然變幻著,忽地光輝四射,忽地幽暗陰沉,這一刻,畫中人的眼皮無力地耷拉在死氣沉沉的眼睛上,下一刻,那雙眼忽然大睜,射出灼熱的目光,它是女人,是男人,是少女,是孩子,是動物,它驀地縮成了一個點,驀地又變得巨大清晰。最後,我聽從了心中強烈的呼喚,合上眼睛,開始觀看心中的意象,那意象更為強大有力。我想跪在它面前,但它已深嵌在我心中,不可分離,彷彿已完全變成了我。
這時,我聽到了一陣洶湧的呼嘯聲,彷彿是春日風暴的呼聲,我顫抖著,心中泛起了一股既恐懼又刺激的全新感受。星星在我眼前明暗閃爍著,我記起了遺忘已久的童年最初時日,甚至記起了存在之前的日子,早年的成長往事洪流一樣湧來,漫過了我。這些記憶纖毫不爽地重現了我的整個人生,但還不僅是昨天和今天的記憶,它們繼續奔湧著,映現著未來,將我拽離了眼前,帶入到新的生活方式中,那些景象燦然不可逼視,但我後來卻完全記不起來。
夜裡我從熟睡中醒來,發現自己和衣橫躺在床上。我點上燈,只覺得有重要的問題需要考慮,之前的事卻已全然忘了。我點上燈,記憶漸漸降臨。我去看那幅畫,發現畫已不在牆上,也不在桌上。冥冥中,我惘然覺得自己已經把它燒掉了。我燒掉了手中的畫,然後吃下了畫的灰燼——難道那只是一場夢?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鞭策著我。我戴上帽子,走到屋外,穿過小巷,身不由己地在街道和廣場上狂奔,彷彿被颶風吹趕著,我站在皮斯托琉斯經常出沒的陰暗教堂外傾聽著,在一股莫名衝動中,我找啊找啊,卻不知道要找什麼。我走過妓院林立的城郊,那裡還亮著稀疏的燈光。我走到了更偏僻的地方,那裡只有新蓋的屋子和磚堆,有些上面覆著一層灰白的雪。我像一個被莫名力量驅使著的夢遊者,在這片荒漠中游蕩,此時,我想起了故鄉的某棟新樓——克羅默第一次找我算賬的地方。那晚,我看見眼前矗立著一棟類似的房子,黑色的門洞朝我大張著。它召喚我進去,我想躲開,在沙子和瓦礫中跌跌撞撞地走;那股迫力卻更強大,最終我只得走進去。
我踉踉蹌蹌地踏過木板和磚塊,走進荒涼的房子中,裡面似乎瀰漫著一股溼溼的冷意,和著石頭的味道。房裡堆著一堆沙子,除了灰白色的沙堆,一切都浸在黑暗中。
突然,一個驚訝的聲音叫出了我的名字:「天啊,辛克萊,你怎麼會來這裡?」
身邊的黑暗中,一個人影站了起來,原來是個幽靈般的瘦小男孩,我走到近前才認出他來,原來是克瑙爾。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他激動異常,「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沒有找你。」我迷迷糊糊地答道,嘴唇僵硬沉重,彷彿被凍住了,每吐出一個詞都倍感吃力。
他愣愣地盯著我。
「沒有找我?」
「沒有。我是被某種力量帶來到這裡的。你呼喚我了嗎?你肯定呼喚我了。你在這裡做什麼?三更半夜的。」
他用瘦瘦的胳膊抱住我,渾身顫抖。
「是啊,三更半夜了。天應該快亮了。辛克萊,謝謝你沒有忘記我!能原諒我嗎?」
「原諒你什麼?」
「啊,我那天太混賬了!」
我這才記起之前的對話。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情嗎?感覺似乎已經過了一世。然而這一剎那,我才頓然醒悟過來,不僅記起了之前的事,還明白了自己為何會來到這裡,明白了克瑙爾為何在這裡。
「你打算自殺嗎,克瑙爾?」
他在寒意和恐懼中打著冷戰。
「是的,我想自殺。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想等到天亮。」
我把他拉到屋外。灰濛濛的空中,地平線上亮起了黎明的第一簇光線,透著一絲難以言狀的冷意和乏味。
我挽著他的胳膊走了片刻,然後聽見自己對他說:「現在你回家,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你走上了迷途,迷途!我們並不像你想的那樣,我們不是豬,是人。我們造出了神,和神摔角,而神賜福給我們。」
我們默默走了一段路,然後分開。到家時,天已大亮。
待在st.城的那段日子裡,最美好的莫過於和皮斯托琉斯坐在管風琴旁或壁爐前的經歷。我們一同讀了一篇關於阿布拉克薩斯的希臘文章,他還為我念了幾段吠陀的譯文,教我念神聖的唵字真言。其實,啟發我內心的並不是這些求知之旅,而是其反面。令我欣慰的,是自己的內心正在前行,我越來越信任自己的夢境、思想和直覺,越來越瞭解內心中的力量。
我和皮斯托琉斯極有默契。只要我強烈地想他,他肯定會來找我或聯絡我。他和德米安一樣,即使人不在跟前,我也可以問他問題。我只需定定地想他,將問題化成強烈的思緒投向他,然後,問題中的精神力量就會轉化成答案,回到我心中。然而我呼喚的並非皮斯托琉斯本人,也不是德米安本人,而是我夢見、畫出的那個身影,是我心中那個似男似女的魔鬼。如今它不僅活在我的夢中和畫紙上,還長在我心中,成了我的願望和自我的提煉。
自殺未遂的克瑙爾和我開始了一種特殊,甚至有些怪異的關係。自從那晚上天把我送到他面前之後,他就像奴隸或狗一樣跟著我,想加入我的生活。他經常帶著稀奇古怪的問題或願望來找我,有時要見幽靈,有時要學猶太秘法,我表示自己對此一無所知時,他卻不信。他認為我無所不能。奇怪的是,每次他帶著怪問題找我時,總是碰上我心中也恰有疑惑,而他那些荒誕不經的念頭總能恰巧給我啟發。我經常很煩他,毫不客氣地攆他走,但我心知:他也是上天派給我的人,我贈與他的,被他以雙倍回贈了我;他也是我的一位指路人,是我的一條路。他給我拿來了很多好書,他自己在其中尋找安慰,而那些書也教給了我很多,只是當時並沒有意識到。
後來,克瑙爾悄無聲息地從我的道路中消失了。我和他之間並沒有值得深思的故事,和皮斯托琉斯不一樣。在st.城的中學學業臨近尾聲時,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件難忘的事。
即便是最老實的人,一生也至少有一次違逆虔誠和感恩美德的經歷。每個人都會邁出這一步,和父親、老師分道揚鑣,每個人都應嘗一嘗孤獨的滋味,雖然大多數人承受不住,很快又找到了棲身地。我並沒有以激烈的抗爭方式告別父母和他們的世界,告別美好童年的「光輝」世界,相反,我只是緩緩地、不經意地離他們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陌生。這讓我很傷心,每次返鄉後,我經常會久久沉浸在苦澀情緒中,但這種痛苦並沒有傷及我的心,所以還能忍受。
可是,對於那些我們並非迫於習慣,而是出於本意去愛慕和敬畏的人,對於那些我們真心崇拜、欣賞的師長和朋友,當我們驀然發現,心中的洶湧洪流正在把我們衝離自己所愛的一切時,那才是真正苦澀難言的時刻。每一個背離老師和朋友的想法都像毒針一樣刺著我們的心,每一次反抗都是打自己的一個耳光。此時,自詡善良的人也會被冠上「不忠」和「忘恩」等可恥的稱呼和印記,於是恐懼的心膽怯地躲進了童年道德的峽谷,不敢相信自己竟要斬斷那條紐帶。
漸漸地,我心中生出了一股逆反的情緒,不願再無條件地將皮斯托琉斯視為自己的指引者。他的友誼、建議、安慰和關懷陪伴了我少年時代最關鍵的那段時日。上帝通過他向我傳言。借他之口,我的夢才得到了澄明和解釋,返回了我身邊。他給了我成為自己的勇氣——啊,可我卻漸漸對他萌生了抵抗情緒。在他的話中,我聽到太多的說教意味,我覺得,他只能領會我的一部分。
我們並未爭吵,沒有戲劇性的衝突,沒有決裂,也沒有清算。我對他只說過一句其實毫無惡意的話——但也正是在那一瞬間,我們之間的幻覺頃刻間裂成了彩色的碎片。
那種模糊的預感已壓抑了我很久,但直到一個週日,在他的舊書房裡,預感才變成了明確的感受。我們躺在壁爐前的地板上,他談著自己研究的神秘儀式和宗教形式,他正在探索這些課題,思考它們未來的發展。但我卻覺得,這些只能算得上是奇門異術,並非攸關生命的問題,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套書呆子學問,是在古老廢墟中的疲憊尋找。我突然對這一套話題,對神話、對這種古老信仰的縫縫補補產生了異常的反感。
「皮斯托琉斯,」我突然用一種連自己都驚訝的惡毒語氣說,「跟我講一講你在夜裡做過的夢吧,一個真正的夢。你說的這些都是老古董了!」
他從沒聽過我這樣說話,這一刻,在羞愧和恐懼中,我忽地意識到,我射向他、正中他心臟的那支箭,正是取自他自己的武器庫——我時常聽他這樣自我嘲諷,但現在,我邪惡而尖銳地將這種自嘲擲向了他。
他立刻感覺到了,隨即沉默了下來。我心虛地看著他,看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一段令人難受的久久沉默後,他一邊往火堆裡添柴,一邊平靜道:「你說得對,辛克萊,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我以後不拿這些古董煩你了。」
他的語氣非常平靜,但我聽得出來他的委屈和傷心。我都幹了些什麼!
我幾乎要流淚,想真誠地請求他原諒,表達自己對他的敬愛和感謝。我想到了很多感人的話,卻無法說出口。我只是躺著望火,沉默不語。他也沉默著,我們就這樣躺著,火慢慢黯淡下來,漸漸熄滅。在火燃燒的噼啪聲中,我看到美好真誠的事物也在灰飛煙滅,再也找不回來。
「你恐怕誤解我了。」最後,我窘迫地說,聲音乾癟而沙啞。這些愚蠢、無意義的話機械地從我嘴邊蹦出來,彷彿在讀報紙。
「我完全理解你,」皮斯托琉斯低聲道,「你說得對。」他頓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道,「畢竟,一個人本來就有權利反對另一個人。」
不,不,我在心中大喊,我說得不對!但我依然說不出口。我知道,那句不經意的話擊中了他的弱點,他的尷尬和傷口。我恰恰觸到了他心中那個自我懷疑的角落。他的理想是「博古」,他在過去中尋覓,他是浪漫主義者。我突然深深領悟到:皮斯托琉斯在我面前展現的自己,以及他給予我的內容,恰恰是他無法展現給自己、給予自己的。他指引我走上的路,其實是超越了他,背離了他的路。
天知道我怎麼會突然冒出那樣一句話!我根本沒有惡意,也沒料到會造成這樣的災難性後果。我只是信口說了一句話,自己當時都沒意識到說了什麼,我開了一個惡作劇式的小玩笑,卻一語成讖。我的無心之過,在他那裡卻成了一次審判。
當時,我多麼希望他會生氣,為自己辯護,衝我大吼啊!然而他什麼都沒做,我只能在心裡替他做。如果他能做到,或許還會笑出來。然而他卻不能,所以我才明白過來,自己傷他有多深。
皮斯托琉斯被我這個莽撞又不知感恩的學生打擊了一番,卻默不作聲地接受了,承認我有道理,將我的話視為命運,這讓我開始恨自己,讓我愈加刻骨銘心地意識到自己的輕率。當我將箭射向他時,滿心以為他是一個強壯堅毅的人,沒想到他竟低眉忍讓,毫不抵抗,默默順從。
我們在漸漸熄滅的爐火前躺了很久。火中的每一個意象,每一撮灰燼都讓我想起了從前美好快樂的時光,因此我對皮斯托琉斯的歉疚也隨之越積越深。後來我終於忍無可忍,站起來走了。我在他的門外、在黑暗的樓梯上、在他的房前站著等了很久,以為他會出來追我。他沒來,我只好走了,走了很久,穿越城內城外,公園樹林,一直走到晚上。當時,我第一次察覺到了自己額上的該隱之印。
我很久後才開始思考這件事。我滿心自責,袒護皮斯托琉斯。可是想到最後,卻總是得出相反的結論。我無數次想後悔,想收回自己的魯莽之語——但不是虛言。直到現在,我才理解了皮斯托琉斯,才領會了他的整個夢想。他的夢想是當神父,宣揚新的宗教,為崇高、愛意和祈禱賦予新的形式,樹立新的象徵。但這並非他力所能及,不是他的天職。他過於流連往事,對古代瞭如指掌,精通埃及、印度和阿布拉克薩斯的學問。他所愛的是世上已有的景象,但他心底卻明白,新事物應該是新生的,不同以往的,它迸發於新鮮的土壤,而並非收藏品和圖書館。或許,他的天職只是幫助他人找到自己,就像他對我做的一樣。然而他無法給人驚世駭俗的啟發,無法給我新的神靈。
突然,這種認識像烈焰一樣燙著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職」,但人自己並不能選擇、轉讓或隨意掌管這一天職。呼喚新的神靈是謬誤,意圖給予這個世界什麼,更是完全的謬誤!覺醒的人只有一項義務:找到自我,固守自我,沿著自己的路向前走,不管它通向哪裡。這一認識深深震撼了我,對我而言,這就是我在此番經歷中的收穫。我常常幻想未來的景象,夢想自己可能會成為的角色,或許是詩人、預言者、畫家等等。然而這些都不算什麼。我存在的意義並不是為了寫詩,預言或作畫,任何人生存的意義都不應是這些。這些只是旁枝末節。對每個人而言,真正的職責只有一個:找到自我。無論他的歸宿是詩人還是瘋子,是先知還是罪犯——這些其實和他無關,毫不重要。他的職責只是找到自己的命運——而不是他人的命運——然後在心中堅守其一生,全心全意,永不停息。所有其他的路都是不完整的,是人的逃避方式,是對大眾理想的懦弱迴歸,是隨波逐流,是對內心的恐懼。新的境界在我心中冉冉升起,森然,神聖,我曾無數次有模糊的預感,甚至還曾將其以語言道出,但直到此刻,我才真正體會了它的意思。我是自然的嘗試,是自然向未知世界邁進的一次嘗試,或許它會開啟新境界,或許會一無所成,然而,讓這一嘗試從遠古的深淵中誕生,讓我的心感受到它的意志,並將其轉換為我的意志,這就是我的天職!
我已經嘗過孤獨的滋味。此刻我惘然覺得,世上或許還有更刻骨銘心、無法迴避的孤獨感。
我沒有刻意向皮斯托琉斯道歉。我們還是朋友,關係卻變了。這個問題我們只談過一次,而且是他在談。他說:「我想當神父,這你知道。我最想成為這種新信仰——我們在探討的阿布拉克薩斯信仰——的神父。可是我當不了。這我很早以前就已知道,雖然不願意承認。我以後會從事其他形式的神職,比如管風琴手什麼的。但我身邊必須有讓我覺得美麗神聖的事物,管風琴樂、神秘儀式,象徵和神話,我需要它們,不想失去。這是我的弱點。辛克萊,有時我也知道,我不應抱著這樣的奢望,我知道這是奢侈,是軟弱。我本應無慾無求,任憑命運支配,那是更偉大、更正確的舉動。但我做不到,這是我惟一做不到的事情。或許你能做到。但這樣做很難,這是世上惟一真正困難的事,小夥子。我經常夢想自己做到了,現實中卻做不到,因為它讓我害怕:我沒法赤裸裸、孤單單地站在世上,我也就是一條可憐巴巴的狗,需要一些溫暖和食物,有時也希望有同類相伴。如果有人真的只追隨自己的命運,那他就不再有同伴,他會完全孤立,身邊是冷漠的世界。你知道嗎,這就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中的經歷。有些殉教者甘心被釘到十字架上,但他們也不是英雄,沒有解脫,他們有願望,渴望自己喜愛和熟悉的事物,他們有榜樣,有理想。只聽從命運的人卻不再有榜樣,不再有理想,沒有愛,沒有慰藉!然而這才是人應走的路!你我這樣的人都很孤獨,但我們還有彼此,我們暗暗得意,因為自己與眾不同,離經叛道,追求超凡。但如果要走命運之路,這些我們也得放棄。不能妄想成為革命者、榜樣或烈士。那是很難想像的——」
不錯,那是很難想像的。但它可以被夢想,被探索,被預知。有時,處於極度平靜的狀態中時,我曾對它有所感應。那時,我的目光進入了自己內心,我看見了自己命運之像瞪視的雙眼。那雙眼或充滿智慧,或充滿瘋狂,或透著愛意,或透著惡意,都是一回事。人無法去選擇,去渴望。人只能要自己,要他的命運。在這條路上,皮斯托琉斯指引著我走了一段。
那幾天,我盲目地四處亂跑,心中狂亂不安,每一步都危機重重。我的眼前只有無盡的黑暗,所有我迄今走過的路都通向這裡,墮入深淵。我在心中看到了指引者的形象,他長得像德米安,眼中對映著我的命運。
我在一張紙上寫道:「一位指引者離開了我。我身陷黑暗,無法邁步。救救我!」
我想把這張紙寄給德米安,但還是放棄了。每次我打算寄出去時,就覺得這樣的舉動顯得可笑荒唐。但我背下了這段禱詞,常常默唸給自己聽。它無時無刻不在陪伴著我。我漸漸開始懂得何為祈禱。
我的中學時代結束了。根據父親的安排,我在假期要旅行一次,然後去上大學。我還不知道自己要攻讀什麼專業。我被獲准攻讀一個學期哲學。其實不管學什麼,我都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