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我,眼睛眯了起來,這是他思索時的表情。然後他移開目光,沒有回答我,雖然好奇心頓起,我也沒法再重複這個問題。
今天我相信,他當時說的那個人便是他的母親。在我的印象中,他們的關係非常密切,然而他卻很少提及母親,從來不曾帶我去他家。我甚至不知道他母親的模樣。
有時,我也想模仿德米安,將意志集中在某件事上,希望實現某個目標。當時我有很多迫在眉睫的願望。然而我沒能成功。我不敢跟德米安談起這些事,也完全不能向德米安剖白自己的願望。他也沒有問過我。
那段時間,我的宗教信仰開始有些動搖。由於德米安影響了我的思考,因此我對宗教的態度和一些同學不太一樣,他們是完全不信宗教的。其中有些同學甚至還宣揚說,信仰上帝是可笑可鄙的事情,三位一體以及瑪利亞的聖靈受孕故事簡直可笑,今天的人居然還兜售宗教,簡直是一種恥辱。我的想法卻完全不同。雖然我心中對宗教也有疑問,但在整個童年,我真切地經歷了虔誠的生活,我父母過的生活便是這樣,因此我知道,信教既不是可鄙也不是愚昧的事。相反,我對宗教依然抱著一種深切的敬畏感。然而德米安讓我養成了一種習慣,以更自由、更個人、更輕鬆、更有想像力的方式去看待和闡釋故事和教義,至少,我樂意也喜歡跟從他教給我的那些闡釋方法。當然某些看法對我而言還是太過怪異,比如該隱的故事。在一次堅信禮課程中,他提出的某個觀點甚至更大膽,讓我大驚失色。老師講到了哥耳哥達,《聖經》中救世主的受難和死亡的故事從很早就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幼年時,每逢耶穌受難節,父親會將這個故事念給我們聽,聽完後,我總是全身心沉浸在這個悲壯瑰麗、蒼白詭異卻又無比生動的世界中,沉浸在「客西馬尼園」和「各各他」中,一聽到巴赫的《馬太受難曲》,來自那個神秘世界的陰鬱而強大的悲壯之光便淹沒了我,激起一絲神秘的戰慄感。直到今天,我依然認為,《神之時,乃為最吉》是一切詩性和藝術表達的完美結晶。
那節課結束後,德米安若有所思地對我說:「辛克萊,這個我不太喜歡。你讀一遍這個故事,感覺一下它的味道,有點淡。就說那兩個和耶穌一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強盜。三個十字架並列立在小山上,該是多麼壯麗的景象!幹嗎要用那種感傷的教化套路來講述這兩個低階強盜的故事呢!他是一個罪犯,天知道他犯下了什麼罪行,現在居然被感化,痛哭流涕地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一隻腳踏進墳墓的人,後悔還有什麼用,你說呢?這又是一個典型的勸善故事;甜蜜虛偽,多愁善感,一心要勸人學好。如果是今天,讓你在兩個強盜中選擇一個做自己的朋友,或考慮自己會更信賴哪一個,你肯定不會選那個哭哭啼啼、洗心革面的傢伙。你會選另一個,他才是個有骨氣有個性的人。他鄙視轉變,在他的境況下,這種轉變只是偽善,他將自己的路走到了底,沒有在最後一刻背棄一直支援他的魔鬼。他是個硬角色,而《聖經》中的硬角色一般都會早早夭折。或許他也是該隱的後裔。你不覺得嗎?」
我驚異莫名。我一度以為自己非常熟悉耶穌受難的故事,現在卻發現,自己對這個故事的瞭解多麼平庸,多麼缺乏想像力。不過我還是認為德米安的觀點太激烈,幾乎推翻了我一直堅信的理念。不行,人不能質疑一切,不能質疑所有人,更不能質疑最神聖的神。
像往常一樣,我還沒開口,他就已經察覺了我的不滿。
「我知道,」他有些洩氣,「這是古老的故事。不要這麼認真!不過你聽我說,在這樣的細節上,我們能清楚看到這個宗教的缺陷。就是說,全能的神——締結舊約和新約的神——雖然無與倫比,卻並非那個他本欲傳達給世人的神。神是善道、高貴、慈愛、美好、高深、感性,不錯!然而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內容。可人們把其他這些都歸結為魔道。整個世界的另一半被隱瞞得密不透風。還有,他們一邊將上帝尊為萬物之父,一方面卻對性愛——生命的真正源泉——避而不談,甚至將其汙衊為妖魔外道。我並不反對世人敬拜耶和華上帝,一點都不反對。但我也認為,我們應該將一切都奉為神道,整個世界,而不是那個冠冕堂皇的偽世界!因此,我們除了走上帝之道,同時還得走魔鬼之道。我覺得這樣沒什麼不對。或者,人可以創造出一個將魔鬼包容在內的上帝,在這樣的上帝面前,人們不會對世上最理所當然的事視若無睹。」
他一反平日的冷靜,竟變得有些激動,但很快又微笑了,不再咄咄逼人。
然而,這番話恰恰觸動了我整個童年時代的疑團,我的心中無時無刻不在翻滾著這個疑團,卻從未向別人透露過一句。德米安對上帝和魔鬼的觀點,對冠冕堂皇的神界和秘而不宣的魔界的看法,正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心中的神話,我對那兩個世界或世界兩面的感觸——我的光明世界和黑暗世界。原來,我的問題其實是芸芸眾生的問題,是關於生命和思考的本質問題,這一見識忽然如一團神聖的影子罩住了我,我猛然覺得,自己最私密的生活和念頭原來是世間永恆理念長河中的一波,恐懼和敬畏感頓然襲來。這種認識在某種程度上固然令我寬慰,卻不能讓我開心。這樣的認識太艱險,滋味苦澀,因為其中盪漾著一種責任感,一種童真已逝的孤獨感。
於是,我平生第一次向自己的夥伴吐露了藏在心底的秘密,談起了我自小以來對「兩個世界」的感受,德米安立刻明白了我心底是贊成並附和他的。然而他從不會利用別人的弱點。他聽著我的訴說,比往常任何時候都更全神貫注,並直直盯著我的眼睛,直到我難為情地避開,因為在他的目光中,我再次發現了那種動物般的奇特永恆感,那種難以想像的老成。
「我們下次再談這個問題。」他體貼地說,「看得出來,你無法表達出自己所有的想法。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說明,你無法把自己所有的思想付諸生活,這樣不好。只有我們付諸生活的思想才有價值。你也知道,所謂的‘正派’世界只是世界的一半,你也試過隱瞞那第二個世界,這和神父和老師的做法一樣。但你做不到!只要開始了思考,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
這番話深深觸動了我。
「但是,」我幾乎是大聲喊出來,「世上畢竟還是有邪惡不軌的事情,這一點你也得承認!這些事情是違禁的,我們只能放棄。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謀殺和很多罪惡之舉,就因為我知道存在這些事情,我就得成為其一員,變成惡人嗎?」
「這件事我們今天討論不出個所以然,」馬克斯安慰我,「當然,沒人讓你去殺人,或姦殺少女。你還不夠成熟,無法真正理解‘禁忌’和‘合理’的意義。你已觸到了真理的一角。放心吧,你還會接觸到更多!比如現在,一年以來,你的心中藏著一種慾望,這種慾望比所有念頭都強烈,是‘禁忌’的慾望。然而希臘人和某些民族卻視這種慾望為神性,對其頂禮膜拜。因此世上沒有永遠的‘禁忌’,它總是在流變。即便是今天,任何人都能和女人同床共枕,只要他在此之前將她領到神父面前,宣誓娶她為妻。其他民族的做法則不同,今天亦然。因此每個人都得發掘出屬於自己的‘合理’和‘禁忌’,自己心中的禁忌。從來沒有一個人因為犯了禁忌而成了流氓。反過來也是一樣——其實這只是一個懶惰的問題。懶得思考和評判自己的人會順應世俗的禁忌法則。他活得輕鬆。而有些人的戒律卻來自心中,在他們看來,正派人天天做的事未必不是禁忌,而遭他人唾棄的事在他們眼中卻是不乏合理之處。每個人都得為自己而活。」
突然,他似乎懊悔自己說了太多,停了下來。即便在那時,我已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他的感受。雖然他已習慣不假思索地談天說地,然而正如他之前所言,他無法忍受「以談話為目的」的談話。和我在一起時,他除了對我感興趣,還覺得這種交往很有趣,那正是暢所欲言的巨大樂趣,或簡言之,一種莊嚴之外的樂趣。
寫到「莊嚴之外」這個詞時,我的腦中忽然又浮現了另一幕場景,那是我和德米安在少年時代最刻骨銘心的共同經歷。
我們受堅信禮的日子漸漸臨近,最後幾節課講聖餐。神父很看重這一節,講得很賣力,課程似乎有一種莊嚴感。然而恰恰是最後這幾節課中,我一直心不在焉地想著別的事情——思考德米安的為人。堅信禮近在眼前,這場儀式會莊嚴地將我們納入教堂的信徒行列,然而我卻無法擺脫這樣一個念頭:對我而言,為期半年的宗教課程的價值並非體現在我們學到的知識中,而是和德米安的親密相處以及他對我的影響。此時我的願望並非加入教堂,而是加入另一種集體——尊崇思想和個性的集體,這樣的人群必定是存於世上的,而我的朋友便是其代言人和信使。
我試圖遏制這種念頭,無論如何,我應該帶著一絲尊嚴來經歷堅信儀式,而懷揣著那樣的念頭,我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然而無論如何努力,那種想法還是揮之不去,漸漸地,它和關於宗教儀式的念頭交織在了一起,我決定以一種與他人不同的方式來體驗這一儀式——將其視為接納我進入思想世界的儀式,是德米安讓我領略了這個世界。
某一日,我又在和德米安激烈爭辯。那是在教義課之前,德米安閉口不言,對我的話不感興趣,或許我的言論過於早熟,有些矯揉造作。
「我們講得太多,」他帶著一種陌生的嚴肅說,「聰明話沒有任何價值,只能讓人遠離自己的內心。而遠離自己是一種罪過。人必須像烏龜一樣,能完全蜷進自己的內心世界。」
說完這番話,我們剛好走進了教室。開始上課了,我儘量專心聽課,德米安也不騷擾我。過了片刻,我忽然感到他的座位有些異常,那是一種類似空蕩或冰冷的感覺,彷彿座位突然空了。這個感覺越來越強烈,終於我忍不住轉過了頭。
我的朋友正筆直坐在那裡,態度認真,一如平常。然而他的樣子看上去還是和平時不太一樣,他的身體中散發著一種東西,某種我所不知的事物正縈繞著他。我以為他閉上了眼睛,然而他的眼睛是睜開的。但那雙眼睛沒有在注視,沒有看的動作,而是呆滯的,它們看的是體內或遙遠的什麼。他一動不動地坐著,彷彿連呼吸都沒有,嘴彷彿是木刻石雕的作品。他的面容蒼白,簡直有些慘白,彷彿石頭,全身最生動的是那簇褐色的頭髮。他的雙手放在面前的長椅上,像物品一樣蒼白而毫無動靜,但卻並非沒有生機,那雙手就像一層包裹在不可見的強勁生命之外的堅實外殼。
這一幕讓我不禁顫抖起來。他死了!我心裡想著,幾乎要脫口大喊。但我知道,他並沒有死。我死死盯住他的臉,盯著那張石頭一樣的蒼白麵具,我感覺到,這就是德米安!平時的德米安,與我同行,和我交談的那個人,只是德米安的一半,這個德米安會偶爾扮演某一人的角色,讓自己合群,為了取悅旁人而加入我們。而真正德米安卻正是這個樣子,宛如磐石,古老,宛如動物和石塑,美麗而冰冷,死寂,卻又充滿不為人知、難以名狀的生命力。而他身邊縈繞的是一種寧靜的空虛,是蒼穹和星辰之長空,是孤獨的死亡!
恐懼中,我感到,他已經完全進入了自身中。我從來沒有感到如此孤獨。我不是他的一分子,無法觸及他,天涯海角也沒有他離我的距離那般遙遠。
然而我無法理解的是,除我之外竟沒有任何一人看到這一幕!他們應該投來目光,抬起頭來!然而沒有人注意。他宛如畫中人一樣坐著,而在我的感覺中,他彷彿端坐在神龕中,一隻蒼蠅停在他的額頭上,而後緩緩沿著鼻子和嘴唇爬下來——他紋絲不動。
他神遊到了哪裡?他在想什麼,感受什麼?他身在天堂,還是地獄?
我沒法開口問他。課程快結束時,我看見他又恢復了生氣和呼吸,我們的目光撞到了一起,此時他一如平日。他從哪裡來?他去了哪裡?德米安看起來很累。臉上又恢復了些顏色,雙手也在動,然而那頭褐發彷彿失去了光澤,就像疲憊了一樣。
接下來的幾天中,我開始在自己的臥室中嘗試一種新練習:筆直坐在椅子上,目光僵直,全身一動不動,看自己能堅持多久,這樣做時有何種感覺。這個練習讓我疲憊至極,而且眼皮癢得鑽心。
不久後,我們迎來了堅信禮,這一儀式並沒有給我留下任何深刻的回憶。
一切都變了。我的童年已成廢墟。父母看我的目光多了一層尷尬。姊妹們和我已變得非常疏遠。一種豁然醒悟的感受讓我所熟識的那些情感和樂趣都變得了無生趣,我聞不到花園的芬芳,對森林也毫不好奇,世界就像一堆廉價待售的舊貨圍繞著我,乏味無趣,書變成了紙,音樂則是噪音。我就像一棵秋天的樹,樹葉從它身邊飄落,但它毫無知覺,雨水從它一旁滴落,還有太陽和嚴寒,生命已緩緩縮排了它內部最私密幽深之處。它沒有死,它在等待。
父母決定讓我在假期之後去讀另一所學校,這樣我將初次離開家庭。母親有時待我溫柔異常,似乎是提前向我告別,她使盡解數想讓我學會愛,學會思鄉,學會不遺忘。德米安已出門旅行。我成了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