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我說,讀心術看起來很古怪,其實過程很自然。比如說,我對你講過該隱和亞伯的故事,當時你心裡對我的想法,我很清楚。不過這是另一回事。我覺得,你可能還夢見過我。不過不說這些了!你是一個聰明的男孩,大多數男孩都很蠢!我一般很喜歡和自己信任的聰明男孩說話。你不會介意吧?」

「不會。我只是完全不明白……」

「我們先接著說那個有趣的實驗!我們的發現是,男孩s很膽怯——他害怕某人——他有可能和那個人之間有羞於出口的秘密——是不是這樣的?」

彷彿身在夢中,他的聲音和威力淹沒了我。我只能點頭。難道那聲音不是從我內心流出的?這個聲音難道不是洞穿了一切,比我還了解情況?

「也就是說我猜對了。我能想像。現在只有一個問題,你知道剛才走開的那個男孩叫什麼嗎?」

我猛地一驚,被觸動的秘密痛苦地縮回我的身體,它不想被人知道。

「什麼男孩?剛才沒有男孩在這裡,只有我自己。」

他笑了。

「告訴我吧!」他笑,「他叫什麼?」

我低聲道:「你是說弗朗茨·克羅默?」

他滿意地衝我點點頭。

「很好!你很爽快,我們會成為好朋友的。現在聽我說,這個叫克羅默什麼的男孩不是一個好傢伙!看著他的臉,我就知道他是一個流氓!你認為呢?」

「是啊,」我嘆道,「他很壞,是個惡魔!可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件事!以上帝的名義,千萬不能讓他知道!你認識他嗎?他認識你?」

「別緊張!他走了,而且他不認識我——目前還不認識。我倒很想認識他。他上公立學校?」

「是的。」

「幾年級?」

「五年級——不要告訴他!求你了,求你別告訴他!」

「放心!你不會有事的。我猜,你沒有興趣給我講講這個克羅默的故事了?」

「我不能說!不,饒了我吧!」

他沉默了半晌。

「可惜,」他說,「本來我們還可以繼續這個實驗的。但我不想讓你痛苦。可是,你應該也明白你不用怕他,是不是?這種恐懼會毀了我們,我們必須克服它。你如果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就得克服它。你懂嗎?」

「當然,你說得很對……可是不行。你不知道……」

「你也明白,我懂的東西比你想像得多——你欠他的錢?」

「是,欠錢是一方面,但不是關鍵。我不能說,不能說!」

「也就是說,如果我給你錢,還了欠他的債,也無濟於事?——我可以給你錢。」

「不,不,不是這麼回事!求求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一句也不要提!你會讓我遭殃的!」

「相信我吧,辛克萊,以後你會告訴我你們的秘密——」

「不,永遠不會!」我氣急敗壞地叫道。

「隨你怎麼想吧。我只是說,以後你或許會向我坦白。當然,我也明白!你不會以為我會像克羅默那樣對你吧?」

「哦,不——可是你根本不瞭解真相!」

「我是不瞭解。我只是在想這件事。相信我,我永遠不會像克羅默那樣對待你。你畢竟也不欠我什麼。」

我們沉默了很久,我漸漸冷靜下來。德米安的見識讓我越來越覺得神秘。

「我要回家了。」他說。他在雨中裹緊了自己的厚呢大衣,「已經說了這麼多,我還想再說一次,你應該擺脫這個傢伙!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打死他!如果你打死他,我會很欽佩,很開心。我甚至還會助你一臂之力。」

恐懼又浮上心頭。突然間我又想起了該隱的故事,覺得不寒而慄,竟不知不覺哭了出來。我的世界中有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好了好了,」德米安微笑道,「快回家吧!問題會解決的。不過打死他的確是最簡單的辦法。在這種事情上,最簡單的就是最好的方式。你的朋友克羅默不適合你。」

我回到了家,覺得自己似乎在外逗留了一年。一切都變樣了。我和克羅默共有的是一種類似未來和希望的東西。那讓我不再孤獨!然而此刻我才意識到,我獨守著秘密度過的這幾周多麼孤苦無依。這時,那個不斷翻騰的念頭又出現了:向父母坦白的話,雖然會輕鬆一些,卻無法真正拯救我。而我差點將一切坦白給了另一個人,一個陌生人。一種即將得救的預感如一縷芬芳徐徐泛起。

我終究還是拋不開恐懼,和那個煞星已糾結得太久,太可怕。更讓我奇怪的是,這些事發生得如此悄無聲息,瞞過了所有人。

一天,兩天,三天,一週過去了,克羅默的哨聲並沒有在門外響起。我根本不敢去想,但心裡卻暗暗警惕著,擔心他會出其不意地冒出來。可他再沒有出現!重獲自由了,我卻不知所措,覺得自己受之有愧。終於有一天,我見到了克羅默。他正從賽勒小巷出來,和我迎面碰上。他瞥見我竟然嚇了一跳,對我做了一個下流的鬼臉,迅速轉身離去,以免跟我碰面。

那真是聞所未聞的一刻!我的煞星在我面前落荒而逃!我的惡魔害怕我!我的快樂和驚訝洶湧澎湃。

那段時間,我又見過德米安一次。他在校門外等我。

「你好。」我說。

「早上好,辛克萊。我只想知道你過得怎麼樣。克羅默沒再招惹你吧?」

「是你嗎?你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我真的不明白。他再也沒找過我。」

「那就好。如果他還來找你——我覺得他不會了,不過他不是個好東西——你就讓他想想德米安。」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跟他作了交易,打了他?」

「沒有,我不喜歡這樣做事。我只是跟他談了談,就像跟你一樣,讓他明白,不招惹你只會對他有好處。」

「哦,你沒有給他錢吧。」

「沒有,我的朋友。你用的不就是這種方法嗎?」

我依然滿腹疑問,但他卻轉身走了,留下我在那裡,心裡再次泛起那種在他面前的壓抑感,這種感情裡摻雜著感恩和羞愧、驚歎和畏懼、欽佩和一種內在的牴觸。我決定過段時間去找他,跟他談一談所有這些事情,包括該隱的故事。

這個想法卻沒能實現。

感恩並非我所信仰的美德,在我看來,人們不應要求一個孩子去感恩。我對馬克斯·德米安完全不知感恩,自己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今天的我完全相信,如果德米安沒有將我從克羅默的淫威下解救出來,我將會墮落一生。即便在當時,我也明白,這種解救是我少年時代最重要的經歷——然而救星施行了奇蹟之後,我立刻就把他拋到了腦後。

正如上文所言,我並不覺得不知感恩有什麼不妥。我惟獨覺得奇怪的,是自己竟沒有了好奇心。很難想像,我竟然能心安理得地度過一日又一日,而不去試圖撥開德米安身上的謎雲。我怎麼會抑制住自己的好奇,不去追問該隱、克羅默和讀心術的故事呢?

的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忽然逃脫了惡魔的糾結,眼中的世界再次變得明朗可親。我不再害怕,不再緊張得呼吸艱難。咒語已破,我又變回了往日的平常學生。我的本性急切地尋找著平衡和安寧,拼命想抹去身上的醜惡和威脅,不再記起它們。那段關於罪過和被恐嚇的漫長曆史很快退出了我的記憶,似乎並未留下任何傷痕和印記。

此外,我也急切地試圖忘記自己的拯救者,這種行為我今天依然能理解。經歷了一番苦難,經歷了克羅默的可怕奴役之後,我那傷痕累累的心靈竭力要回到從前的幸福安逸中,回到一度遺失、現在又重新朝我張開臂膀的樂土,回到父母的光明世界,回到姊妹身邊,回到純潔的馨香中,回到亞伯的虔誠中。

和德米安談話後的第二天,我終於全盤接受了自己重獲自由的事實,不再擔心災難重臨,這時,我做了一件嚮往已久的事——懺悔。我走到母親面前,給她看那個儲錢罐,看被撬壞的鎖,看罐裡冒充硬幣的籌碼,我告訴母親,長久以來,由於自身的過錯,我一直被一個惡人所制。母親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看到了儲錢罐,看到了我一改往日的目光,聽到了我一改往日的語氣,她能感覺到,我已痊癒,重回了她的懷抱。

懷著一種聖潔感,我開始了浪子悔過的迴歸儀式。母親將我帶到父親面前,我的故事被重新講述,激起無數疑問、驚異的感慨,父母撫摩我的頭,如釋重負地長吁短嘆。一切都那麼歡喜,彷彿小說情節,以美妙的大團圓結尾。

我激動地逃進了這種大團圓結局,重獲安寧和父母的信賴,我簡直樂不可支,又變回了那個戀家的乖巧兒子,成日和姊妹們相伴,祈禱時滿懷被救贖者的情感唱起那些可親的老歌。誠心誠意,再無欺騙。

然而我的心情依然有些異樣!每有此感,我便意識到,自己獨獨遺忘了德米安一人。我本應向他懺悔!無須粉飾,無須動情,卻對我更有裨益。他將我的根鬚種回了往日的樂園,我洗心迴歸,得到寬恕。然而德米安卻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他是檻外之人,同時也是一個引誘者——卻和克羅默有所不同,他也將我和那第二世界,邪魔外道的世界,綁在了一起,然而從今往後,我再不想和那個世界有任何瓜葛。我不能也不願跟隨他背棄亞伯,轉而崇拜該隱——既然我已重獲了亞伯的身份。

這是表層的考慮。我內心的想法卻是,我逃脫了克羅默和魔鬼的毒手,卻並非憑藉自身之力。我已試過跋涉這個世界,然而世道於我太過艱險,於是我頭都不回地飛奔到母親懷中,回到純真無憂的童年的佑護下。我變得比從前更幼稚、更軟弱、更懵懂。我只能以另一種軟弱來替代面對克羅默的軟弱,因為不想落得孤獨。於是,我帶著一顆盲目的心,選擇以軟弱面對父母,面對那從前的可愛「光輝世界」,雖然我也知道,那不是惟一的世界。如果不這樣做,我就得投奔德米安,向他傾訴。之所以沒有投奔他,是因為我當時對他的奇談怪論心懷疑竇,其實那只是我的畏懼。因為德米安對我的要求更甚於父母,他激勵我,提醒我,嘲謔我,以讓我更獨立。

啊,今天我知道,在世上,最讓人畏懼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道路。

半年之後,在一次散步途中,我終於忍不住問父親的看法:為何世上有些人認為該隱比亞伯更好。

父親非常驚異,然後向我解釋道,這種觀念從前就有。甚至在早期基督教時代,某些教派就曾教授此說,其中一支還自稱為「該隱派」。當然,這種教義同樣也是魔鬼破壞人們信仰的企圖。如果尊該隱而貶亞伯,那麼緊接而來的後果便是,人們會認為上帝犯了錯,也就是說聖經中的上帝並非惟一絕對的上帝,而是一個偽神。該隱派的確宣揚過類似的教義,然而這一異教早已消失在歷史中,令父親不解的是,我的一位同學居然對此有所耳聞。父親嚴肅地叮嚀我拋開這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