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奧立弗步行上倫敦。在路上他遇見一位奇怪的小紳士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為這點小事犯不著揉你的眼睛,」小紳士說。「今晚我要到倫敦去;我認識住在那裡的一位可敬的老先生,他會讓你住下的,不要你花一文錢,也不要你報答;當然,得有一位他所認識的正人君子把你介紹給他。那末他是不是認識我呢?哦,不!完全不認識!根本不認識!當然不認識!」

小紳士臉帶微笑,實即表示末了那幾句是反話,是鬧著玩兒的;說著,他把剩下的啤酒都喝了下去。

奧立弗意想不到會有人向他提供住處,這個建議太誘人了,拒絕是不可能的。何況少年緊接著還擔保剛才提到的那位老先生一定馬上會給奧立弗找到一份合意的差事。這就使他們的談話朝著更加友好、更加推心置腹的方向發展,從中奧立弗瞭解到:這位新朋友名叫傑克·道金斯,他深得上述那位老先生的寵愛和保護。

道金斯先生的儀表不大有助於說明:他的保護人給予被保護者的眷顧是十分周到的。但由於道金斯說話口沒遮攔,如脫韁野馬,加之又承認他在親密朋友中間有一個更出名的諢號,叫做「逮不著的機靈鬼」,奧立弗認為,從他這種放蕩不羈的性格看來,他的老恩公的教誨到目前為止在他身上都落了空。抱著這樣的觀念,奧立弗暗暗下決心:自己要儘快地給老先生留下一個好印象。倘若逮不著將來還是本性不改(料想也難改),奧立弗決定放棄與他繼續做朋友的榮幸。

由於傑克·道金斯反對在天黑前進入倫敦,兩人到達伊茲靈頓關卡時已將近十一點鐘。他們從安琪兒酒家拐向聖約翰路,沿著狹窄的街道直到它盡頭的塞得勒泉水劇場,經由埃克斯茂思街和柯皮斯路,走過貧民習藝所旁邊的小衚衕,穿越一度名為洞中霍克利的古蹟sup/sup,先過小紅花山,再過大紅花山。經過大紅花山時,逮不著走得飛快,還叫奧立弗緊緊跟上他。

儘管奧立弗必須全神貫注,以免他的領路人從視野中消失,但他一路走,一路還是忍不住向兩旁匆匆投上一瞥。他從來沒有看到過比這更髒、更窮的地方。街道窄得要命、泥濘不堪,空氣裡充滿臭味。小店倒有不少,但僅有的商品恐怕就是大量的小孩,他們這麼晚還在門口爬進爬出,或者在屋裡哭喊。在這滿目淒涼的地方,獨有酒店似乎生意興隆,可以聽到一些最下層的愛爾蘭人在裡邊直著嗓子大吵大嚷。隔著從大街兩側某些地方岔開去的廊道和院落,看得見擠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幾間陋屋,那裡一些喝得爛醉的男人和女人確確實實在汙泥中打滾。從其中幾家的門洞裡,正鬼鬼祟祟地走出一些相貌兇惡的彪形大漢來,他們要去幹的顯然不是光明正大或無傷大雅的事情。

奧立弗正在考慮要不要乾脆溜之大吉,這時他們已走到山腳下。他的嚮導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一手推開靠近田野巷的一所房子的門,拉著奧立弗走進過道,然後把門關上。

逮不著打了一聲唿哨。馬上有一個聲音從下面喊道:

「喂!」

「呱呱叫和滿貫!」逮不著應道。

這大概是表示一切正常的口令或暗號,因為接著就有微弱的燭光閃現在過道盡頭的牆上,從年久失修的廚房樓梯欄杆缺口中探出一張男人面孔來。

「你們有兩個人,」那人說著把蠟燭向前伸遠些,另一隻手給自己的眼睛遮光。「另一個是誰?」

「新夥伴,」傑克·道金斯回答,一邊把奧立弗推向前去。

「他是哪來的?」

「格陵蘭sup/sup。費根在樓上嗎?」

「在,在整理抹嘴兒。你們上去吧!」蠟燭縮了回去,那張面孔也不見了。

奧立弗一隻手摸索著,另一隻手被他的同伴牢牢抓住,好不容易登上黑暗而危險的樓梯;而他的嚮導上樓卻動作敏捷,毫不費力,可見這對他是熟路。他開啟一間後室的門,把奧立弗拉進去。

這間屋子的牆壁和天花板因年深月久完全給塵垢染黑了。爐火前擺著一張松木桌子,桌上有一支插在薑汁啤酒瓶裡的蠟燭、兩三隻白鑞缸子、一隻麵包、一塊黃油和一隻盤子。火上的煎鍋由鐵絲固定在壁爐架下,鍋內正在煎幾條香腸。一個年紀很老的乾癟猶太人,手裡拿著一把烤麵包的長柄叉,俯身站在煎鍋前面;他那可憎可厭的面孔被一頭蓬亂披散的紅髮遮蓋著。他身穿一件油光光的法蘭絨長袍,領子敞開;他的注意力似乎徘徊在煎鍋與掛著許許多多絲綢手帕的晾衣架之間。用舊麻袋胡亂堆就的鋪位一張挨著一張排在地板上;圍桌而坐的四五個男孩子歲數都不比逮不著大,卻擺出中年人的架勢抽抽陶製的長煙袋,喝喝酒。當逮不著向老猶太悄悄耳語幾句的時候,那四五個少年紛紛圍著他們這個夥伴,接著都轉過臉來向奧立弗咧嘴怪笑。老猶太也是這樣,手裡仍然拿著烤麵包的長柄叉。

「費根,他就是,」傑克·道金斯說,「我的朋友奧立弗·退斯特。」

老猶太齜牙一笑,先向奧立弗深深鞠了個躬,然後同他拉拉手,表示希望有榮幸成為他的知交。經此一說,那些抽菸袋的小紳士便來圍著他,十分熱烈地握他的兩隻手——特別是他拿著小包裹的那一隻。一位小紳士非常殷勤地給他把帽子掛起來;另一位更是招待周到,甚至把手伸進奧立弗的口袋,大概省得他就寢前把衣袋一一掏空,因為他太累了。要不是老猶太的長柄叉劈里啪啦敲在那些熱心少年的腦袋上和肩膀上,他們可能還要賣更多的力氣效勞。

「看到你我們都非常高興,奧立弗;非常高興,」老猶太說。「逮不著,把香腸拿下來,搬一隻桶到爐子旁邊讓奧立弗坐。啊,你在瞧那些手絹兒!是不是,我的好孩子?手絹兒確實不少,可不是嗎?我們剛剛把它們理出來,準備拿去洗;就這麼回事兒,奧立弗,就這麼回事兒。哈哈哈!」

這位快樂的老先生的末了幾句話贏得了他全體高足的熱烈歡呼。他們就在這興高采烈的氣氛中去吃晚飯。

奧立弗吃了分給他的一份,老猶太還為他調了一杯熱的摻水杜松子酒,對他說:他必須立刻喝完,因為杯子別人要用。奧立弗當即照辦。緊接著,他只覺得自己被小心地抬到一張麻袋鋪位上,後來他就沉沉地睡著了。

【註釋】

指被絞死,系盜賊隱語(以下簡作「隱」)。

一種懲罰犯人的苦工(隱)。

指監獄(隱)。

「水位不高」即手頭拮据;「一吊」即一先令;「鵲兒」即半便士(隱)。

這句話除了誇耀他有時出國這一點外,還隱含「只要不被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之意。奧立弗當然不解。

古時設獎比武、嗾狗逗熊、嗾狗逗牛的場所。

格陵蘭在英語中意為「綠地」;「綠」也就是「嫩」。此處隱喻奧立弗從老遠的地方來,還沒有幹過他們的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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