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奧立弗仍然不屈服

霧都孤兒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什麼?」索厄伯裡太太叫了起來。

「肉,太太,是肉在作怪,」班布林嚴肅地重申。「你們給他吃得太飽了,太太。你們在他身上激發起了一顆並非渾成自然的靈魂,太太,那是一種同他的身份不相稱的精神。教區的理事們都是些講究實際的哲學家,他們一定會這樣對你們說。靈魂或精神對貧民有什麼用?我們讓他們肉體保持不死已經足夠了。如果你們只給那孩子喝稀粥,太太,就決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上帝啊,上帝!」索厄伯裡太太失聲驚呼,同時虔誠地翻起眼睛望著廚房的天花板。「好心竟得到這樣的惡報!」

索厄伯裡太太對奧立弗的好心就在於大方地向他提供別人誰也不要吃的殘羹剩飯;所以,她心甘情願地接受班布林先生嚴厲的指責,可以說表現了極大的逆來順受和自我犧牲的精神。其實,應該為她說句公平話,無論在思想上、言語上還是行動上,她都是無辜的,完全不應當遭到這樣的非難。

「啊!」班布林先生等那位太太的視線重又垂向地面後說。「我認為現在惟一的辦法是讓他在煤窖裡待上一兩天,餓他幾頓,再放他出來,以後一直給他喝稀粥,直到學徒滿師為止。他的出身不好,生來容易衝動,索厄伯裡太太!當年護士和醫生都說,他那個母親在到這裡來的路上熬過了種種艱難和痛苦,換上任何一個正派女人,早就活不成了。」

班布林先生的議論發到這裡,奧立弗根據所聽到的話足以斷定他的母親接下來又將成為嘲罵的物件,於是重新使勁踢門,以致其他的聲音一概無法聽清。正在這個節骨眼上,索厄伯裡回來了。他聽了家裡人歷數奧立弗的罪狀(兩位女士少不得還要新增她們認為最能把他激怒的油和醋),立刻用鑰匙開啟煤窖門,揪住那個造反的學徒的衣領,把他拖了出來。

奧立弗在先前的毆打中衣服被撕碎,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抓破了好幾處,頭髮披散在額上。雖然如此,滿面通紅的怒容卻未消失。當他從禁閉的地方被拖出來時,照樣無所畏懼地橫眉怒視諾亞,絲毫沒有垂頭喪氣的神態。

「好小子,你乾的好事!」索厄伯裡說著把奧立弗狠狠地搖了一陣,還給了他一個耳刮子。

「他罵我的母親,」奧立弗說。

「他罵了又怎樣,你這個沒良心的小流氓?」索厄伯裡太太說。「諾亞沒有冤枉你母親,她比諾亞說的更壞。」

「她不是那樣的,」奧立弗說。

「她是的,」索厄伯裡太太說。

「你撒謊!」奧立弗說。

索厄伯裡太太頓時涕泗滂沱地大哭起來。

這一陣淚雨使索厄伯裡失去了選擇的餘地。倘若他稍一遲疑,不馬上對奧立弗施加最嚴厲的懲罰,那末,每一位有經驗的讀者都看得一清二楚:按照夫妻相爭的一切先例,他勢必成為一頭畜生、一個悖情逆理的惡丈夫、侮慢妻子的壞東西、冒充男子漢的濫小人——由於本章篇幅有限,其他種種美譽恕不一一贅述了。說句公道話,在他權力所及的範圍之內(這個範圍並不太大),他待奧立弗還是比較好的,也許因為這樣於他自己有利,也許因為他的妻子不喜歡奧立弗。然而,一陣淚雨把他逼到了絕境;於是他立即把奧立弗打了一頓,這一頓打居然連索厄伯裡太太都感到滿意,班布林先生也就大可不必再動用教區的藤杖了。天黑以前,奧立弗被關在廚房後間,讓一臺抽水機和一片面包給他作伴;晚上,索厄伯裡太太先在門外說了不少對他母親絕無恭維之嫌的話,然後探身進那間屋子,在從旁指指點點的諾亞和夏洛特的挖苦聲中命令奧立弗回到櫃檯下陰森森的鋪位上去。

直到淒涼枯寂的棺材作場兼店堂裡剩下奧立弗一個人,他才讓這一天的遭遇會在一個孩子心中激起的感受充分宣洩。他能帶著蔑視的表情聽他們的嘲罵,他忍受鞭笞不哭不喊,因為他感到有一種尊嚴沛然充塞在他心中,支援著他咬緊牙關,即使被活活地架在火上烤,也不吱一聲。但此刻在無人看到或聽見的情況下,他跪在地上,雙手掩面,淚如泉湧——雖蒙上帝賦予我們哭的天性,但如此小小年紀有眼淚要在上帝面前傾瀉究屬僅見!

奧立弗一動不動地保持這樣的姿勢有很長時間。當他站起來時,燭臺裡的蠟燭只剩下很短的一截。他小心翼翼地四下環顧,側耳諦聽,然後輕輕拔銷去閂,開門向店外望了望。

這是一個又冷又暗的夜晚。在奧立弗眼裡,星星距離地面似乎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遙遠。外面沒有風,樹木投在地上的魆魆黑影毫無動靜,顯得鬼氣森森。他輕手輕腳重新關上店門,藉助於行將熄滅的燭光把他所有的寥寥幾件衣裳用巾帕打成一個小包,然後在一條板凳上坐等天亮。

第一道曙光剛剛透過窗板的縫隙,奧立弗便站起來,再次拔去門閂。他向周遭投了膽怯的一瞥,經過一剎那的猶豫之後,隨手把門關好,跨到街上。

他向左右兩邊張望,拿不準該往哪兒逃。他想起曾看見大車出城時走的是上坡路。他也朝上坡的方向出發;到了一條穿過田野的小道前(他知道離此不遠又是大路),便折入這條小道快步走去。

奧立弗記得很清楚,當初班布林先生第一次把他從寄養所帶回習藝所時,他在幹事身旁小跑步走的正是這條小道。現在他這樣走,恰恰要在寄養所門前經過。想到這一層,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幾乎打算掉頭轉身。但他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如果往回走,就要失去許多時間。何況此刻還早得很,幾乎完全不必擔心被人看見;於是他繼續前進。

奧立弗來到寄養所門前。在這侵晨時分,看不出屋裡的人有什麼動靜。奧立弗止步向菜園裡窺望,見一個男孩正在給其中一小壟苗床除草。奧立弗站停時,那孩子抬頭現出一張蒼白的面孔,原來是奧立弗從前的一個夥伴。奧立弗在離開前能見到他,覺得很高興;雖然那孩子年齡比他還小,但他們過去一直很要好,常在一塊兒玩。他們曾有好多好多回一起捱打,一起捱餓,一起被關起來。

「噓,狄克!」奧立弗說,這時那孩子跑到門旁,從木柵裡伸出一條瘦小的胳臂來歡迎他。「有人起床了沒有?」

「除了我還沒有別人。」

「你可不能說瞧見我來著,狄克,」奧立弗說道。「我是跑出來的。他們打我,欺負我,狄克。我要遠遠離開這兒去尋找生路。我自己也不知道上哪兒。你的臉色真難看!」

「我聽見大夫告訴他們,說我快要死了,」狄克回答時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看到你我很高興,親愛的奧立弗。不過你別耽擱,快走吧!」

「不,不,我要跟你告別了再走,」奧立弗說。「我還會來看你的,狄克;我知道我們一定能見面。你一定會好起來,你一定能幸福快樂。」

「希望能這樣,」狄克說。「不過只能在我死了之後,不會在這之前。我知道大夫的話是對的,奧立弗,因為我老是夢見天國和天使,老是夢見我醒時從來看不見的和善的面孔。吻我一下吧,」狄克說著爬到矮門上,用兩條細弱的胳臂摟住奧立弗的脖子,「再見,親愛的奧立弗!願上帝保佑你!」

這話出自一個幼童之口,但這是奧立弗生平第一次聽到別人對他的祝福。從此以後,即使生活充滿艱難困苦,無論命運如何多舛善變,他始終沒有忘記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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