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謝地,讓天氣涼快了一點。」梅里姆一邊掃門廊的塵土,一邊喃喃地說。拴在樹上的綠色緞帶已經褪成淡黃色。有兩個人一路小跑,穿街而過。另外一個傢伙沿著大路走進酒吧的棚屋,屁股後面跟著一條狗。這條狗也是黑的,但爪子是白的。所以,不是「叮噹」。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灌木叢,又看了看鎮中心,很願意想象「叮噹」終於鼓起勇氣撲向克萊姆,咬住他的手,保護索菲,結果被克萊姆殘忍地殺死。不過,她更認為「叮噹」是嚇跑了。
天還沒黑,但她關好門,便把很粗的木頭門閂從裡面插好,又走進廚房,看後門有沒有閂好。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才適應了屋子裡昏暗的光線。她看見「威爾伯」懶洋洋地搖著尾巴,躺在牆角。這條狗是哈默醫生的西班牙獵狗。吠叫、撕咬都很「內行」。哈默醫生把它借給這兩個可憐的女人,直到她們離開此地。
梅里姆很驚訝,關鍵時刻,人們對他們十分友善。沒有雨的日子裡,彼得森給索菲送來喝茶和湯的吸管。瑪姬·吉爾胡裡還派來一個名叫佩妮的女孩兒,來幫梅里姆清洗和更換索菲的床上用品。吉米甚至專門釀造了一種辛辣的薑湯,索菲似乎很喜歡喝。
她偷偷看了一眼索菲,她睡得很死,只有哈默醫生的酊劑才能保證她這樣昏昏入睡。她的那個硬紙盒子放在身邊,已經開啟。梅里姆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從索菲纖細的手指間輕輕取出一定是她剛剛看過的照片。照片上,索菲的頭上插著鮮花,戴著薄薄的面紗。站在她旁邊的是一位英俊的男子,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身體兩側,似乎有點驚訝地揚著左眉毛。
狗在隔壁房間裡大聲吠叫,鼻子沿著前門下面的門縫嗅來嗅去。
「怎麼了,‘威爾伯’?」她邊說邊把照片放回到盒子裡。
梅里姆擠到狗前面,左眼貼在門板縫隙朝外面張望,看到一個比她矮的人。她拉開門閂,開啟門,凝視著波特太太。
「下午好,」女郵政局長舉著一封信說,「你的信。我想我應該親自送來,順便看看病人。」
信封好像被那種喜歡收藏的人用墨水劃拉過,那是父親潦草的筆跡。這是一個月內父親寫給他的第三封信。
「請我喝杯茶?」
「當然,波特太太。請進。」梅里姆讓她坐在桌子旁邊,然後匆匆跑到廚房,用手背試了試茶壺還熱不熱。
「索菲的情況怎麼樣?」波特夫人問。梅里姆把茶杯放在她面前。
「好點兒,」她的臉不腫了,嘴唇和鼻子之間的傷口癒合得很好,儘管縫合的傷口會留下難看的傷疤,「不過,還是不能隨便移動,因為下巴必須保持靜止狀態。」
「可憐的人。」波特太太呷了一口茶,「我看到羅柏先生已經回到他的菜園裡了。那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沒錯兒。德莫特和他的朋友看到的不可能是他。這一點,索菲已經清清楚楚告訴副督察坎貝爾了。」
「她說是誰襲擊了她嗎?」梅里姆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的杯子,搖了搖頭。
「前幾天我見到克萊姆·莫里森了。我說他脖子上被人抓破的傷口好了很多。我還對他說,他實在太走運了,傷口沒有感染潰爛。這地方又溼又熱,一旦感染人會死的。」波特太太隔著茶杯意味深長地看了梅里姆一眼。
梅里姆嘴唇緊閉。她知道,一旦開口,滿肚子的怨恨就會噴湧而出。她就會說出那天晚上聽到克萊姆在門外說了什麼,說出坎貝爾只相信克萊姆和彼得森的胡言亂語,卻不肯相信她的話。她甚至可能會描述她的許多白日夢——把一顆子彈射向那個蘇格蘭惡魔,更不用說這個令人討厭的小鎮上大多數男人。但是,儘管波特夫人人很好,梅里姆卻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力。
「索菲傷好了以後有什麼打算?」女郵政局長瞥了一眼索菲的房間,問道。
梅里姆想起索菲越來越少的硬幣和自己有限的積蓄。一週前,瑪姬·吉爾胡裡坐在索菲身邊。她撫摸著索菲額頭上的頭髮,滿腹柔情,抹去落在索菲枕頭上的淚水,告訴梅里姆,等她身體好了,可以搬去和她的那幾個女孩兒住在一起。她還對梅里姆表示了歡迎之意。
「不知道,」她說。
「哦,這也是我今天來這兒的原因之一,」波特太太說,「這個鎮子每天都在發展,人越來越多。這意味著越來越多的信件和包裹需要傳送。我實在跑不動了。你為什麼不來和我一起工作呢?當然是等索菲康復之後。」
梅里姆盯著波特太太,被她的好意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捂住嘴,把目光移開。
「我知道,親愛的。和你現在的工作相比,這活兒很無聊。但你可能希望這種改變。」
「您真是太好了,波特太太。太好了!」她從鼻樑上拿下眼鏡,在圍裙上擦了擦。「不過,我打算回家。昆貝恩。爸爸需要我。」
「啊,好呀。這也是個好結果。」波特太太喝完茶,起身告辭。
梅里姆看著她朝郵局的方向慢慢走去。她把狗叫出來,轉到屋後,「威爾伯」抬起腿,對著一棵千層樹撒尿。梅里姆凝望他們的小樹林。許久之後,她閉上眼睛,彷彿看到一縷陽光掠過樹葉,感覺到一股溼氣從地面升起,撫摸她的肌膚。討厭的白蛉飛來飛去,不失時機地叮她一口。她把頭轉過去,如夢如幻,看到鶯也在綠樹叢中。棕色的手指,可愛的臉龐,宛如一隻木鴨在綠霧中游動。梅里姆睜開眼睛,把手伸進圍裙口袋,拿出紙袋,掏出鶯留給她的最後一顆紅漿果,指尖輕捻,放到嘴裡,放到舌頭上。終於嚥下去的時候,她在苦中尋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