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2頁,共2頁

來悅目光低垂,滿臉羞愧,連氣都喘不過來。

「天哪,他快哭了。」古德溫說。

「不,你沒必要這麼做,拉里,」羅德說,語氣並不刻薄,「為什麼不趕快回家去呢?總有一天在家裡能賺到更多的錢。」

來悅轉過身,快步走開,但他能聽到他們的笑聲,聽到他們翻身上馬,揚長而去。

夕陽西下,最後一縷霞光染紅綿延的山脊。來悅很快就會被黑暗包圍,回家的路上,沒有馬燈照亮。他左看看,右看看,轉了一圈兒,心咚咚地跳著,有點噁心。紅毛狗上哪兒去了?

你為什麼要逃跑?你為什麼總是逃跑?

「我不是逃跑,珊。等彭寧頓回來我就告訴他。他一定會讓他們把偷走的錢歸還我。」

你害怕了。怕那些人。

「我沒有害怕。」

他想繼續數圍欄柱子,但不記得已經數到多少了。牙齦後面彷彿有什麼東西顫動了一下,不由得加快腳步。

你是害怕了。

他在茂密的草叢中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跪倒在地上,聽到珊倒吸一口涼氣。起初,他以為她為他難過、著急。但珊什麼也沒說,他意識到她是為他墮落到如此地步而羞愧。他閉上眼睛,低下頭,又沉浸在那種彷彿溺水的痛苦的感覺之中。許久,他慢慢地睜開眼睛,凝視著一片草葉中間的褶痕,看到手指旁邊有幾粒幹羊糞蛋兒,看到薊細細的絨毛,看到一隻螞蟻爬過一團新鮮的袋鼠糞便,還有脈絡清晰的枯葉。

他爬起來,盯著那棵孤零零挺立在茅草中的鐵皮桉,嘟囔了一聲:五十六。他一邊走,一邊倒著往回數,聲音很大,希望能壓過珊的「嘀嘀咕咕」。儘管仍然可以聽到她在他耳邊斷斷續續的嘮叨:軟弱,令人失望,如果……

回到棚屋的時候,最後的一點亮光滲進傍晚的天空。羊在羊圈外邊走來走去,等著被關進圍欄。但是太晚了。他累得筋疲力盡,強打精神生著火,把一鐵壺水放在火上,準備燒開泡茶。他儘量不去看被那三個傢伙挖過的牆角,那裡曾經埋藏過他微薄的積蓄。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珊的責備在耳邊迴盪。害怕。咩咩叫的小羊羔。她說得沒錯。他一直很害怕。來悅還記得,小時候,夜裡睡不著,渾身發冷,手腳僵硬的時候,就去找母親。雖然已經是深夜,母親還坐在織布機前紡紗織布。

「我害怕。」

「告訴我,你怕什麼?」媽媽一邊說,一邊用線穿起一塊絲綢。

「怕賊,怕殺人犯,怕妖魔鬼怪,狐狸精,狼,還有……」

「來悅,沒有什麼東西能傷害你,」她總是說,讓他過來,強壯的手臂摟住他的肩膀,手指親切地撫摸著他的手臂,「什麼也傷害不了你。」

但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羊在羊圈外面咩咩地叫著,竄來竄去。壺裡的水已經開了,咕嘟咕嘟地響。

來悅坐在那裡,雙手抱頭,身體前傾,不知道還能不能從頭再來。他意識到,剛踏上這塊可恨的土地時,他過得還好。那時有點錢,更重要的是,還有希望——希望積累足夠的財富拯救他的兄弟姐妹,贖回他們家那幾畝薄田。

倒霉的日子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抽鴉片,麻痺自己,尋求安慰的時候?還是鶯生病的時候?

或者,在那之前,失去珊的時候?

不,我的愛人。還記得嗎?可以追溯到更遠。你的父親。

水冒泡了,汩汩聲被一隻綿羊的叫聲打斷。

他的父親。來悅倒是愛聽對父親的責備。但珊插嘴警告:來悅,記住!謹防不孝之念。

於是他在記憶裡搜尋,漸漸回到年輕時的父親身邊。那個心情憂鬱的男人一邊背誦詩歌,一邊教來悅如何用倒伏的桑樹木料雕刻人像。有時,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吟唱詩句:「松濤在耳聲彌靜,山月照人清不寒」……「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來悅閉上眼睛,低聲唸叨著他能想起的詩句。他最先想起來的是描繪山裡秋天景色的詩句,但不記得整首詩。還有另外一首,也是關於秋天的。但這首詩充滿傷感,讀了讓人心情沉重。他試著用母親經常哼唱的曲調唱出這首詩。歌聲蓋過水壺裡嘶嘶嘶的響聲。

後來,父親屈服於自己的軟弱,染上各種惡習,來悅就想把這些詩教給弟弟妹妹們。鶯和來成喜歡學習,淑卻總是悶悶不樂,不願意被人打擾。來悅尋思,詩會讓她跟他們老死不相往來,就打消了教她的念頭。他想起珊。儘管他不能和她生孩子,但她決不允許他再和別人結婚。

你會成為家庭鏈條上的一環。

來悅點點頭,沒理會鐵壺燒乾嘶嘶作響,冒出難聞的氣味。他低聲念著最喜歡的那首詩,但不能把所有的詩句都背出來,只能用嘶啞的聲音勉強說出第一句,「獨在異鄉為異客」,他顫抖著吸了一口氣,說道,「想家了」。

珊湊到他身邊。不要哭泣,我的愛人。我替你念完。她朗誦著,聲音甜美: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它提醒來悅,沒有人會想念他。也沒有什麼可想念的。昏暗的棚屋裡,他的思想像瓷器一樣粉碎了——困惑不解的碎片,清醒明亮的碎片,在他的腦殼裡顫抖著移動。有的聚集在一起,釉面上只有洩露「內情」的裂縫,但大多數都破碎了,飄浮在空氣中。

一隻羊咩咩叫。來悅抬起頭,慢慢地從凳子上站起來,從火上拿起已經冒了煙的壺,點上燈,準備出去。

他要數羊,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