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五十三……來悅一邊數著圍欄的柱子,一邊穿過圍場,朝彭寧頓家的方向跑去。紅毛狗興奮地叫著,不時撞上來悅的小腿,咬他的胳膊肘。來悅大叫著把它趕開,彎下腰去弄右腳的鞋子。大腳趾在鞋上磨出一個洞,他不得不把腳往後縮,讓它在鞋裡舒服一點。他直起身子,繼續大步穿過深深的草叢。
五十四……
你打算怎麼殺他們?
在最初的憤怒時刻,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個念頭:用鐵鍬,或者更確切地說,用刀子刺死那些白鬼。剝他們的皮,抽他們的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但是這樣急匆匆穿過牧場的時候,心中的怒火漸漸熄滅了。
「也許直接找彭寧頓最好,珊。告訴他發生了什麼事。」
像羊羔一樣咩咩叫。
他沒理會她,心裡想,對,他會告訴彭寧頓那幾個紅髮惡魔偷了他的東西。來悅一定要把錢拿回來。他需要那些錢。
五十五……第五十六根柱子藏在鐵皮桉後面。來悅停頓了一下,伸出顫抖的雙手。他腦子裡一盆糨糊,什麼也想不清楚。他挎著步槍,但也許應該帶一把斧頭,或者用來割茅草的大砍刀。
最好先告訴彭寧頓發生了什麼。
他越走越慢。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他已經走到牧羊場邊緣,疲憊不堪,不知道離彭寧頓的家還有多遠。從旁邊看,大壩像深埋在地下的渾濁的眼睛。小山那邊傳來一頭公牛哞哞的叫聲。他又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直到向遠處延伸的田野和森林彷彿在他眼前旋轉。現在,憤怒已經消退,恐懼把他的肌肉變得僵硬,脊椎骨嘎嘎作響。他的眼睛在遠處樹木的枝葉間搜尋,呆呆地望著重重疊疊的陰影。有什麼人,什麼東西在看他嗎?他想起黑人,想起那隻黑色的大鳥。
你還在等什麼?
來悅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沒走多遠,看見那三個人蹲在一堆篝火旁邊,在樹蔭下喝下午茶。他突然感到不安。這是和他們面對面談問題的好機會——如果不要回積蓄,一切都完了——可是看到他們在一起,他便覺得應該一言不發走過去,繼續尋找彭寧頓。
然而,他不再確定顫抖的雙腿、戰戰兢兢的心,是否會帶著他一路跋涉走到彭寧頓的家。他好一會兒才走到那幾個人身邊。在那令人尷尬的時刻,他一直低著頭,看自己的腳,覺到他們都盯著他看。步態變得笨拙,好像脫臼了一樣。
紅毛狗在前面跑著,比來悅先到那幾個人跟前。他現在似乎打定主意,還是等見了彭寧頓再說。但他知道如果就這樣一句話也不說,珊一定會斥責他。
「喂,瞧那兒,小夥子們,」一個傢伙說,把杯子裡的茶根兒倒在草地上,「瞧那條狗拖著什麼過來了。」
來悅希望自己像刺蝟遇到敵人時那樣,將渾身的刺攏挲起來。那是一種不屈的天性。可是與此同時,不祥之感傳遍全身。再次面對這些人,他已經知道結局如何了。
至少得試一試吧,來悅。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惱怒。
他兩腳分開,瞪著那個叫羅德的傢伙。「我的錢在哪兒?」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羅德一邊說一邊揉搓著紅狗的耳朵。
「我的錢呢?」來悅又說了一遍。
「什麼錢?」羅德向對面那個傢伙眨了眨眼。那個男人正在用藍手帕擦脖子上的汗。「你知道錢的事嗎,古德溫?」
「不知道呀,夥計。你搞錯了吧,拉里。」
「我要告訴彭寧頓。你們拿了我的錢。」
古德溫把手帕塞進褲兜。「你運氣不好,我的朋友。彭寧頓不在。」
「不在?」
「沒錯兒,他不在家。」羅德解釋道。他朝來悅咧嘴一笑,缺了一顆門牙。
殺死他們。
來悅想起他的來復槍,聳了聳肩膀,感覺到它的重壓,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殺死他們。把錢奪回來。你有足夠的時間埋了他們的屍體,彭寧頓永遠不會發現。
他能開槍嗎?觸控背槍的帶子時,他的手指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否有時間把它握在手裡,拉槍栓,扣動扳機。連發三次。不知道他是否有這樣的膽量。他氣喘吁吁,心跳得很快。
你必須動手!要麼一切都完了,來悅。
羅德眯起眼睛看著來悅,慢慢地站了起來。他走過去,站在來悅身邊說「你不會那麼傻吧,拉里?」他把一塊麵包扔到空中,紅毛狗跳起來,齜著牙一口咬住吃了起來。
另外兩個人也站了起來。古德溫的手握住別在皮帶上的科耳特左輪手槍,第三個人熄滅了那堆篝火。沒人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