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涼爽宜人的早晨,金色的陽光透過薄霧照耀著遼闊的大地。羊群躲在草叢裡,有時伸長漂亮的頭四處張望。羽毛般輕柔的花朵,輕輕一碰,就四散而去。來悅深吸一口氣,繼續數遠處圍欄的柱子——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享受堅如止水的平靜,目光又回到珊的雕像上。對珊來說,這已經不是秘密——怎麼會呢?這個雕像把她表現得惟妙惟肖。他十分完美地抓住了她鼻子的特徵,但她對來悅刻刀下的嘴巴不滿意。
嘴唇的線條太直了。看起來像是在生氣。我應該微笑。我總是面帶微笑,即使不得不忍受這麼多的苦難。
來悅在她的長袍上又刻了一朵花。「我會的,珊。」他儘量讓自己說出來的話給珊一種慰藉,讓她放心。「我會的。等我的技藝再高明一點,一定回過頭再好好修改一次。」
他的屁股在岩石上挪動了一下,四處張望。突然發現空中升起一縷青煙。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就在他那座小屋附近。
他乜斜一雙眼睛。
煙從小屋裡冒了出來。
他跳起來,一把抓起步槍。會不會是土著人來搶他的糧食和工具,然後一把火燒了他們帶不走或者不想要的東西。還是彭寧頓或他手下的人來監視他?但為什麼要生火呢?那個充作壁爐的火坑一直黑乎乎的沒煙沒火。他的心怦怦地跳著,剛才邊喝茶邊嚥下去的乾麵團好像都要吐出來似的。他的眼睛掃視著羊群:一、二、三……數到第十四隻羊的時候,撒腿跑了起來。他想爬過高高的草叢,藏在樹後一探究竟,但能做到的只是在跑的時候儘量將腰彎得低一點。
快到小屋跟前時,他發現幾匹馬拴在棚屋後面的赤桉樹上。這麼說,是彭寧頓的人。
「他到底吃什麼?」
「貓,聽說他吃貓。幸運的是,太太養的貓一隻也沒有丟。」
棚屋裡的三個人都笑了起來。其中兩個人發現來悅站在門口,笑聲戛然而止,但另一個人一邊在棚屋後面轉來轉去一邊繼續喋喋不休。
「照這麼說,我們用不著給這個臭王八蛋送食物了。那人背對著其他人站著,雙手叉腰,低頭看著食品盒旁邊放著的一袋袋麵粉和糖。
「羅德,閉嘴。」
羅德轉過身,看到來悅笑得更開心了。「你好,夥計。拉里,是嗎?」
來悅點點頭。他的話在耳邊迴響。
「老闆要我們把羊趕到水壩去飲水。」
來悅又點了點頭,站到一邊,讓那幾個傢伙魚貫而出。羅德離開棚屋時,回頭看了一眼。
來悅已經從小溪挑了一桶又一桶水,灌滿了飲羊的水槽。但他很樂意幫助這些人把羊群趕到水壩,讓羊兒在更大的水窪裡喝個飽。這樣一來,下午晚些時候,他就能少挑一擔水。那三個人騎著馬在前面小跑,來悅徒步跟在後面。一些羊在飲水,大多數傻乎乎地站在旁邊。還有幾隻只是咩咩地叫。
回來的路上,他死死盯著掉隊的羊,生怕它們走失。等他到達小屋時,那三個人已經準備離開了。
「吃點東西吧,夥計。」羅德咧嘴笑著對他喊道,臉上的皺紋積著灰塵。「瞧你瘦得像根蘆葦。如果你太弱,或者死了,對老闆就沒用了。」
來悅目送他們飛奔而去,又剩下他一個人,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火已經熄滅,但是,儘管小屋仍然瀰漫著濃煙,來悅覺得有點不對勁兒。透過煙霧,他嗅出經常聞到的溼狗、溼帆布的氣味,但也聞到男人的氣味,他們的體味和菸斗的氣味。
再往裡走一步,他看到草墊子旁邊有一個泥腳印,杯子滾到了地上。他急忙朝堆在牆角的工具望去,發現那幾件傢什已經被人動過。鐵鍬原先在鐵絲左邊,現在跑到右邊了。鋤頭倒在地上,工具箱也被挪動過,不在原來的位置。
來悅吃力地爬到牆角,把工具推到一邊。鐵鍬啪的一聲砸在手腕上。地面不再平整,有一個明顯的凹槽。他把手指伸進土裡。埋錢的小坑已經被人動過,留下別人的手指挖土的痕跡。他一把又一把地捧出泥土,比最初挖的那個坑深得多,錢袋已經不翼而飛。
「我要殺了他們。我一定要殺了他們!」他怒吼著。
珊圍著他跳舞,綠色絲綢拖鞋踢起鬆軟的泥土。
是的。是的。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