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1頁

雨又下了起來,雨水從屋外滲到屋裡,非常潮溼,來悅連火也點不著。即使在這裡——隱藏在夜幕與暗影籠罩的小屋裡,他也能感覺到他們的眼睛在樹皮牆的縫隙中尋找他。他們藏在灌木叢的深處。羊、人、烏鴉。

把燈光調暗時,來悅雙手微微顫抖。他把紅茶放到杯子裡,泡了一杯涼茶。呷著苦澀、略帶鹹味的茶水,不由得想起家鄉的清茶。那是父親的最愛,飄著茉莉花的清香。還有母親最喜歡的綠茶,帶著香氣的綠葉「翩翩起舞」,落到陶瓷杯底。他又喝了一口,想象那滾燙的茶水會燙了舌頭,灼痛喉嚨。

來這兒之後的第一天,來悅覺得那麼漫長。他在羊群中走來走去,步槍抱在懷裡,彎刀插在腰間。羊兒一看見他,就四散而去,跑到離他只有幾英尺遠的地方,繼續啃食青草。只有一隻被厚厚的羊毛覆蓋的老母羊讓他靠近。來悅用手指摸了摸油膩膩的羊毛,卻被那雙圓圓的淺色眼睛冷冰冰的、凝視的目光嚇了一跳。另外兩隻羊也引起他的注意。盯著他——咀嚼、凝視、咀嚼。觀察。總是看著他。他的目光掠過遼闊的原野:稀疏的樹木、正在消失的地平線。羊兒看著他。他轉過身,吃力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只看羊的皮毛,不看它們的眼睛。

傍晚,兩個工人騎馬過來,幫來悅把羊趕進大羊圈。羊圈上面裝了鐵皮屋頂。他們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用手比比畫畫告訴他,應該站在哪裡,去追哪隻羊。不到半小時,這群聽話的綿羊就被趕了進去,那兩個傢伙騎著馬,一路小跑,消失在遠方。

來悅站在棚屋裡,看著那兩個人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一種揮之不去的不安從心底升起。

快把錢藏起來,來悅。總有一天,他們會把你的錢偷走。要是真的沒了錢,我們就永遠回不了家。

「藏到哪兒?我能把這點錢藏到哪兒?」

挖個洞,笨蛋。

他朝外面看了看。

屋裡,傻瓜。沒人能看見的地方。難怪你運氣這麼不好。從來不會動腦子。你離不開我——一個女孩,幫你思考!

來悅打量了一下棚屋狹窄的空間。壁爐下看起來不牢靠,床底下太明顯,食品箱可能被移動。最後,他覺得堆放鐵鍬、木頭柱子和鐵絲的那個黑暗的角落是最合適的地方。於是把工具推到一邊,在鬆軟潮溼的泥地上挖了一個小坑。

他撩起襯衫,盯著腰帶在紅腫的皮膚上勒出的印跡——被擦傷的皮肉已然發炎,留下灰黃的斑點。他鬆開搭扣,解下被汗水浸軟了的皮帶。猛地吸氣,咬緊牙關,強忍著鑽心的疼痛。一旦這一圈兒傷口暴露出來,不再被腰帶「束縛」,那感覺更糟。轉身或彎腰時,襯衫摩擦潰爛的皮膚,非常痛苦。

他從腰帶裡拿出錢包,放進小坑,迅速用土把錢包蓋上,把地拍平。再把鐵鍬之類的工具放上去的時候,鍬鎬和鐵絲碰撞,發出叮叮咣咣的響聲,他擔心有人聽到。

即使現在,他依然擔心。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錢包轉移到另一個更隱蔽的地方。他向門外張望。森林在夜空的映襯下宛如一抹濃重的黑色。他像瞎子一樣伸出手摸索著拿起凳子,坐下來默默地眺望。

他想象遠處的黑點是彭寧頓的家和單身漢的小屋。但他知道,實際上,彭寧頓家那幾幢房子早已消失在視線之外。他想起彭寧頓太太的花園——雞舍外面的鐵絲網上爬滿百香果的藤蔓,一株株柑橘樹輕輕搖曳,藤蔓上藍白相間的花朵在夜晚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芬芳。離房子幾碼遠的那棵桑樹雖然還沒有大到給房子遮一片蔭涼的程度,但茁壯成長,已經結出果實。來悅揉了揉眼睛,想起家裡光禿禿的樹。

我敢打賭鶯不是像你一樣一個人坐著,在黑暗中,生悶氣。

「她會努力工作的,珊。賺錢幫我們回家。」

珊氣呼呼地說。我們回去的時候她可能已經走了。一個人就回家了。對她來說,或許巴不得把你留在這兒償還你們倆的債務。

「別胡扯了!她不會扔下我不管的。」但他還記得阿凱是如何甩掉他的。當初,也許是她慫恿他那麼幹的。珊說得沒錯。沒有他,她更容易擺脫這裡的貧困,回到原本應該是他的農田。但那地已經不再屬於他們家了。媽媽可能不再住在那裡了。怎樣才能找到她?找到弟弟,找到淑?

紅毛狗伸出爪子,在耳朵後面撓癢癢。綿羊在羊圈裡相互擠著,為了爭個立足之地咩咩地叫著。雨點穿過屋頂的洞,不時滴到飯盒、被褥和來悅的大腿上。但來悅一動不動,直到坐得屁股麻木,腰痠背痛。

他凝視著昏暗的、四壁空空的小屋,直到覺得自己不再孤單。珊坐在旁邊的乾草堆上,是唯一和他說話的人。不像齊法特——淘金時住在一個營地的鄰居——一聲不響地坐在床邊。來悅不明白他怎麼跑到這兒了?也許他已經死了,這是他的鬼魂。也許是他的錯誤造成齊法特的死亡。他問他的時候,齊法特只是搖了搖頭,一言不發,怒目而視,盯著前方。

來悅覺得自己可以接受齊法特的沉默和珊的嘮叨,但其他人攪得他陣陣心寒。他們一直跟在後面,在他的左邊,擠在角落裡。那個從樹上掉下來的黑女人,渾身顫抖著,腦袋在來悅的眼角晃來晃去。他知道,站在她旁邊眉頭緊皺的土著人,就是那天被他幹掉的那個人。來悅轉過身,那幾個人全都消失了。只有什麼東西的影子在樹皮牆上晃動。再次轉向空空如也的壁爐時,他覺得他們又回到那個角落。他們的出現,目光冰冷的凝視,讓他如芒在背,如坐針氈。他無法入睡,永遠也難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