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2頁,共2頁

「索菲,我得出去一會兒。」

「出去一會兒?太晚了吧。」索菲在床上坐著,抬起頭看了一眼。她膝蓋上放著已經開啟的紙盒。眼睛閃閃發亮,臉頰發燒,聲音裡充滿哀怨。「你最近怎麼總是不在家。今天又要去哪兒?不用說,去做祈禱已經太晚,晚餐該買的也已經買了。雨下得很大,水桶早就盛滿了水,也不必去河邊了……」

「有一個特別會議,」梅里姆說,「跟別的女人在一起。」

索菲望著天花板。

「為了建一座新教堂,準備舉行義賣。」人們總是在談論這類事情,儘管從來沒有什麼結果。但索菲不會知道。

「好吧,那就去吧。」索菲轉過臉,朝盒子裡看了看。

梅里姆提著廚房裡的馬燈,但把光調得很暗。腳下的道路一片泥濘,沙礫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五六個男人在彼得森出租屋後面的火堆周圍漫無目的地亂轉,還有兩個男人在啤酒棚屋敞開的門口晃來晃去。梅里姆躡手躡腳地走過,回頭看了一眼,很高興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到僻靜的小路和森林的幽暗處,梅里姆把馬燈的光調亮,在搖曳的微光中注視著自己的腳步。有什麼東西擦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舉起馬燈,看清是一隻鳥兒從後面飛過。匆匆忙忙往前走的時候,布布克鷹鴞不停地向她撲過來,追逐被馬燈的光亮吸引的飛蛾。

走過雨水浸泡的樹葉,梅里姆鑽進她們的樹林,一看到鶯,便挨著她在帆布墊子上坐下,兩個馬燈的光環驟然融合在一起。她揉著小腹,忍著疼痛。「梅鶯,這次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她問道。

鶯咧嘴一笑,在襯衫口袋裡翻來翻去,拿出一個小包。她開啟手帕,一塊新月形金黃色的點心出現在眼前。她掰下一塊,遞給梅里姆。梅里姆吃了一口。像蛋糕一樣柔軟,但又像餅乾一樣酥脆。裡面包著餡,不太甜,口感略粗。她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裡,免得鬆軟的酥皮從手指縫裡掉到地上。

「你喜歡點心嗎?」

「很好吃,梅鶯。」她緊繃著膝蓋以防抽筋。小帕蒂出生之後那些日子,她經常被這樣的疼痛折磨。

鶯熄滅馬燈,在帆布上躺下,十指交疊,放在肚子上。梅里姆把馬燈的燈光調得很暗,閉上眼睛。一隻青蛙在不遠的地方呱呱地叫著。

遠處的營地有人在拉手風琴。琴聲穿過茫茫夜色時隱時現。一種寧靜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不無沉重。想想看,如果離開索菲,或許能在庫克敦找到另外一種生活,寧靜就可能永遠屬於她。但她能真正重新快樂起來嗎?就像小時候,爸爸胳肢她,直到笑得肚子疼。或者從麵粉廠旁邊的商店帶回一塊包心糖果。或者奈德送給她那束包心玫瑰——從舞會回家的路上,他厚著臉皮,當著朋友們的面,把玫瑰花送給她。

她面對鶯,側身躺下。「我能告訴你一件事情嗎?」

鶯轉過臉,看著她。「告訴我,梅里小姐。」

「我有個孩子(baby)。」

「bay-beee?」也許鶯還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在這裡,在這個到處都是男人和墮落的女人的遙遠小鎮,她哪有機會和必要學這個單詞呢?

「是的,孩子(baby)。」

儘管她知道她不可能完全聽懂她說的話——也許正是因為她知道她聽不懂——她還是告訴鶯,她從廚房椅子上掙扎著爬起來,羊水從大腿間噴湧而出。那洶湧而來的痛苦!父親不得不伸開胳膊緊緊地摟住她的胸膛和肩膀,想把她穩住,而她卻因為疼痛不停地搖晃。她非常憤怒。媽媽和助產士在教堂義賣場大談什麼樣的海綿蛋糕最好吃時,她卻被黑色的痛苦吞噬著。此刻,她努力微笑著向鶯描述那彷彿從天而降的巨大的力量,將嬰兒娩出體外。

講到帕蒂時,她安靜下來。那個包在襁褓裡的小東西,幾乎沒有頭髮,眼睛腫脹緊緊閉著,就像剛在酒吧裡和人打鬥過一樣。梅里姆笑了,用指尖擦了擦鼻子,意識到自己在哭。

鶯突然坐起來,熄滅馬燈。梅里姆用胳膊肘子支撐著身體,側耳靜聽穿過灌木叢向她們這邊走過來的腳步聲。她們屏聲斂息,一動不動。兩個黑影在灌木叢中跌跌撞撞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在前方不到十五英尺的樹枝上坐下。

「快過來,我一口就能嚥下去的小美味。」一個男人說。

女人笑了,告訴他當心他的手。

梅里姆仍然用手撐著,半躺半臥,僵在那裡。她看見鶯的眼睛閃閃發光。她們被困在這兒,動彈不得,也不能發出半點兒聲音,否則肯定會暴露自己。

那兩個人面對河流,儘管梅里姆無法確定男人是誰,但她確信女人是凱蒂·奧哈洛倫。不管在哪兒,她都能辨認出她那嗲聲嗲氣的、傻里傻氣的聲音。兩個人沒有多說話。不一會兒,兩個身影就合二而一,梅里姆只聽到親吻的聲音和一陣呻吟。

她在黑暗中掩嘴竊笑。很遺憾,不能把這個故事宣揚出去。因為沒法解釋她為什麼這麼晚跑到灌木叢看到這一幕。但是,當然,每個星期天看到凱蒂和她的家人神氣活現地出現在教堂裡的時候,她會因為知道這個秘密偷著樂。

她的左髖骨開始麻木,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讓右側著地,在帆布上躺好。

女人低聲說了些什麼。

「沒事兒,親愛的。只是一隻鳥或別的什麼東西。」

梅里姆的頭枕在伸出來的胳膊上。鶯靜靜地躺在她身後,猶如照在她背上的一縷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