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悅,你真是個嚇壞了的大孩子。
「我不敢,珊。會掉下來的,然後看起來像個十足的大傻瓜。」
來悅拿起扁擔和筐子,挑在肩膀上,讓那些白人明白他可以步行。
彭寧頓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邊上下揉搓著滿臉倦容,一邊向馬廄走去。矮胖的剪羊毛工人和他的夥伴們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說著什麼。菸斗升起的煙霧和雨霧混在一起。
來悅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議論他。他凝望著早晨灰濛濛的天空,故意做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也試圖以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的目光透過蒙蒙雨霧,越過寬闊的圍場,似乎看到一個水坑。烘烤麵包的香味和吱吱作響的培根那麼誘人,但他無動於衷,把那一切都當作天外之物,而不是他需要的東西。身體已經學會拒絕渴望,拒絕它不應該得到的快樂。他用拇指摩擦著尾椎骨,感到心滿意足。
過了一會兒,彭寧頓牽著一頭矮小的騾子回來了。這頭騾子一望而知非常溫順。彭寧頓把它拉到來悅面前,說:「我們得走很遠。騎上吧。」
那頭騾子睫毛很長,一雙眼睛沒有神采。來悅心想也許可以信任這個傢伙。剪羊毛工人和彭寧頓幫他把筐子系在馬鞍上。來悅輕輕鬆鬆就爬到騾子背上。這傢伙太矮了,來悅的腳幾乎夠到地面。彭寧頓騎上大灰馬,兩個人從馬廄的院子裡走出來,狗跟在騾子後面小跑。
雨水從彭寧頓的油布雨衣上流下來打溼了母馬的屁股,從來悅的帽沿上落下來,不停地打在他的鼻尖上。他們停了幾分鐘,彭寧頓和四個工人說了幾句話。這幾個人正掄起鐵錘敲打木頭樁子,往泥地裡砸,然後把鐵絲繞在樁子上,做成圍欄。圍欄圍著一道大壩。壩剛挖了一半,鐵鍬還插在泥水裡,穿過大片空地,向地平線延伸。
雨停了,騾子和母馬邁著沉重的步子走過兩座大壩,來悅的不安也隨之增加。他回頭看了看,想估計一下離農場已經多遠。還想知道沙利文和他的人現在已經走了多遠。他知道,他不可能獨自回到梅敦,回到鶯的身邊。更不可能回家。
他們來到一個很大的牧場。一群群羊在草地上吃草。彭寧頓和來悅走近時,羊群就像海灘上的波浪一樣,忽而散開,忽而又靠近。
彭寧頓在一個小屋前停下。小屋是用當地的千層樹樹皮搭建成的。兩個男人從門口走出來,一邊戴帽子一邊向彭寧頓望過去。
「你們倆這是睡大覺呢?」彭寧頓說,「這羊放得好舒服呀!回去吧,到西邊的地裡修水壩。在該死的雨季到來之前儘量多幹點活兒。
那兩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抬起腳就走了。
來悅從騾子背上爬下來,跟著彭寧頓走進小屋。屋子裡,遍地泥濘、雜草,幾乎把腳上的拖鞋粘下來。石頭和黏土砌成的黑魆魆的壁爐靠右邊那堵牆。壁爐上面是搖搖欲墜的煙囪。對面的牆腳放著一塊麥秸做的床墊。彭寧頓把留給來悅的那份肉乾、麵粉、糖和茶放在角落一個木箱裡。
彭寧頓走到小屋外面,看了看羊群。「你照看羊,拉里。你是我的牧羊人。牧羊人。」他提高嗓門兒,重複了一遍,以示強調。然後伸開手臂,朝四周劃拉了一下。「那兒,那兒,你可以看到圍欄。」他瞥了來悅一眼,看他是否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那兒……」他指著一片樹木稀疏的草地說,「還沒有用圍欄圍起來。還沒有圍欄,你明白嗎?你的工作就是看著這些羊。看著。」他睜大眼睛看著那群羊。「晚上,晚上,把它們趕回來。數好數。總共一百二十三隻。對一個牧羊人來說太多了,但是……」他又嘟囔著淘金的事,然後昂首闊步,走到一個用木頭和鐵絲結結實實圍起來的圍欄跟前。
圍欄裡滿地是泥,兩個飲水的石槽裡盛滿了水。
「天快黑的時候,我會派兩個人來幫你把它們趕到圍欄裡。」
來悅環顧四周,滿眼雨水沖刷過的碧綠。森林向遠方延伸,灰濛濛的天空像穹廬籠罩四野。焦慮達到頂峰,在他的耳邊拍打著無聲的翅膀。
「土著人?」
彭寧頓搖了搖頭。「沒問題。」他大步流星走到灰色母馬跟前,從槍套裡抽出兩支步槍,遞給來悅一支。他舉起槍做了個示範,然後指了指他剛才給來悅的那支。「黑人不會找你麻煩的。」
來悅手裡握著沉甸甸的來復槍,心安了許多,焦慮的翅膀不再拍打。他把拇指放在冰冷的擊鐵上,想象著扣動扳機,鋼鐵驟然間爆發出的巨大的熱量,感覺變得敏銳。他看到遠處樹上墨綠色的葉子,近處綿羊身上一縷縷糾結在一起的羊毛,兩隻在田野裡巡遊的燕子俯衝而下。他聞到彭寧頓身上新鮮的肥皂味,聞到自己身上尚未洗掉的馬廄裡的臭味。羊在咩咩地叫。一滴雨落在他的右手臂上。
「不。黑人不會來找麻煩。小心野狗。如果羊受傷或生病了,」——他捂著肚子,模仿生病的樣子——「趕快來告訴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