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總覺得梅里姆很漂亮,幾乎像個小姑娘一樣可愛。可是她一哭,兩個小臉蛋就垂下來,像燭臺上的蠟燭,流下點點蠟淚。
鶯知道該回商店了。吉米會納悶,她到河邊礦工們的營地賣幾個包在葉子裡的飯糰怎麼會用這麼長時間?可她還是拍著梅里的背,又待了一會兒。兩頰緋紅,雙目微閉,體會那種酒後飄飄欲仙的感覺。
為了讓梅里高興起來,她搜腸刮肚,想母親以前常給她唱的那首「茉莉花」。她哼了幾個音符,找到合適的調子,低聲唱道:「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她睜開眼睛,朝梅里微笑,握著她的手,上下搖晃著。「芬芳……芬芳……」因為忘了後面的歌詞,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直到「讓我來將你摘下……」才想起來。她第一次懷疑,這首歌並非只是歌唱一朵花,而是讚美一個女人。
等梅里臉上現出微笑時,鶯也從「飄飄欲仙」的狀態中清醒了許多。只有腦仁兒輕微的跳動,讓她想起剛喝過梅里的雪利酒。像往常一樣,她讓梅里先回家,自己過了一會兒,才離開灌木叢,向吉米的商店走去。
「走的時間可夠長的了。」吉米從眼鏡上方瞥了一眼,說道。
「張龍店裡的夥計去得比我早。人家賣烤南瓜,」她撒了個謊,「所以我得花好長時間賣這些玩意兒。」她把空桶放到地上,「你看,我還是設法都賣了出去。」
吉米轉身招呼一位顧客的時候,鶯趕快溜到商店那邊整理貨架。沙丁魚和鹹牛肉罐頭快賣完了,那堆褲子也沒了。鶯找她開啟的那兩條裙子,但沒見蹤影。她瞥了一眼吉米,想知道他是把它們賣了,還是轉給庫珀家或者別的商店了。但她不會問,不想提醒他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他發現她穿那條裙子之後,從未問過她到底怎麼回事,她也沒有主動給出解釋。但她確實懷疑他對她的態度發生了變化。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在他和她中間拉了個簾子,和阿凱出去打麻將的時候也少了。他喜歡坐在小火爐邊看報紙,而鶯卻焦躁不安地抖動著兩條腿。
她決定掃地。掃完之後,端著大米粥到外面,一邊喝,一邊走到院子那頭。伴隨著灰塵的臭味從葉家的雞舍撲鼻而來,讓她不寒而慄。她又想起村裡的集市,想起她和來悅藏在裝鵝的板條箱後面,眼巴巴看著人販子把弟弟妹妹帶走。她停頓了一下,飯碗送到嘴邊,思緒回到破碗村她家那幢房子,回到門窗漆成深綠色的小屋。燈光如豆,像蠶繭發出金黃色的光,兄弟姐妹胳膊肘子挨胳膊肘子,喝母親做的萵苣湯。但畫面不那麼清晰,好像霧裡看花。她低下頭,喝一口粥。
第二天下午晚些時候,吉米讓她到明龍的店裡問一問送下一批食物的運輸隊什麼時候到。她可以撒謊沒能馬上找到他,然後匆匆走過梅里家,吹了一聲口哨。
她們倆鑽到一根粗壯的、彎彎曲曲的樹枝下面,緊貼大樹堅硬的樹幹。鶯喜歡梅里手臂上的汗毛在慘淡的陽光下金光閃閃,喜歡她像珍珠一樣圓潤的、半透明的指甲。不像她自己的指甲,宛如張開的扇貝扣在手指上。
她把一個醃李子放在梅里的手掌裡,舔著李子在她的手指和拇指上留下的又紅又酸又甜的汁,示意梅里把李子放進嘴裡,做出咀嚼的樣子。「快吃。這是最好的。」
梅里把李子吐到地上,眼睛流淚,尖叫著:「哦,太酸了,你這個傢伙。」鶯嘴裡流著口水,高興得笑彎了腰。「我騙你呢。騙你呢!」梅里拍了拍她的胳膊,哈哈哈地笑著說鶯太壞了!
落日餘暉在大樹的枝葉間斑斑駁駁,鶯看見梅里眯著一雙眼睛。這兩個夜晚,鶯一直為能否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她而煩惱——不是全部,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她想聽到梅里說出她的真實名字,而不僅僅是她和來悅為了讓別人相信她是個男孩而想出的這個名字「鶯」。不過她還是猶豫不決,因為如果這件事傳到華人耳朵裡,她的秘密很可能就會洩露出去。一想到隨之而來的恥辱和暴行,她的心就狂跳起來。但她渴望和她的新朋友梅里分享一點真實的自我。沒有人會知道的。而且不會傷害任何人。
鶯把手放在胸口說:「我叫梅鶯。」
其實事情不像她想的那麼複雜。事實上,這麼長時間,梅里還是說不好她的名字。她自己甚至有點尷尬,擔心梅里會認為在名字問題上,她一直在欺騙她。
梅里看起來迷惑不解。
鶯慢吞吞地、一字一頓地說了一遍:「梅鶯。我叫梅鶯。」
「可是我一直叫你鶯。」
鶯伸出拇指向地面指了指。「我叫梅鶯。在吉米的店裡,叫鶯。」她向梅里點了點頭,希望她能理解。
梅里微笑著,露出粉紅色的牙齦。「梅鶯,梅鶯。」
鶯朝她笑了笑,她的身體彷彿融化在樹幹上。
煙雨迷濛,天氣悶熱。牛群走過淺灘。她們聽見魚兒潑剌剌躍出水面的聲音。佈滿鵝卵石的河岸上,千層樹的枝葉互相纏繞著愈顯鬱鬱蔥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