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杯子遞給阿凱。阿凱喝茶的時候,手哆哆嗦嗦,茶水灑在外衣上。「我讓那些狗看看。」他端杯子的手軟綿綿地直往膝蓋上滑,鶯及時接住茶杯。
吉米說:「我想知道,朋友,等到天亮了,酒醒了,你是否會為自己的行為自豪。」
阿凱噘著嘴,變得暴躁起來。「我不想再迎合三義堂那些狗。我不會再那麼做。現在他們知道我是認真的了。」
鶯望著吉米,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阿凱欠了三義堂的債,還晚了。三義堂的人打了他。告訴他,必須回中國,到他們開設的一家賭場幹活兒,直到還清欠債。」
鶯想起阿凱鼻孔裡的血跡,注意到他左眉毛邊上有個口子,顴骨腫得老高。
吉米繼續說:「今天晚上,我們就是到三義堂,幫他還了這筆欠債。」
「謝謝你,會興。好朋友。我很快就會還給你的。」阿凱閉上眼睛。鶯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阿凱把錢交給他們,然後剪掉了辮子。」吉米補充道。
阿凱睜開一隻眼睛,說:「我拿出刀的時候,你看到他們一張張狗臉上的表情了嗎?會興。」阿凱咧著嘴笑,說話的時候直吐唾沫星子。「他們以為我要捅他們一刀呢。」
「你喝了那麼多酒,我不該讓你去他們那兒。」
「我不會被那些狗東西嚇跑的,」阿凱咕噥著,「茶。」
「但是,」鶯壓低嗓門兒對吉米說,「這下子他不能回家了。如果回去,會被處決。他們會絞死他。以叛國罪槍斃他,或者砍下他的頭。」
「也許你可以說是一群鬼佬把你的辮子剪掉了,」吉米對阿凱說,「我聽說過這種事。我們都聽說過,不是嗎?」
「聽說過,聽說過,」鶯說,「或許政府當局會格外開恩,特別赦免。」但是一想到政府派來的收稅員,一想到他們如何凶神惡煞,逼迫母親交稅,她的心都要碎了。
「我不會回去的。就在這兒待著了。再來杯茶,鶯。」
鶯又給他倒了一杯茶,遞給他。
「你要是在場就好了,鶯。我把辮子剪下來,啪的一聲扔到他們腳邊,對吧,會興。」他興高采烈地拍著大腿,咯咯地笑著。
鶯站在他面前,幾乎要哭了。「但是,阿凱。你明天早上可能就後悔了。真的可能。」
阿凱噘起嘴唇,努力思索著。「也許……也許我會把辮子作為紀念品儲存起來。」他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僅此而已。」
鶯躺在黑暗中,把手小心翼翼放在身體兩側的木頭地板上。她知道,如果手指尖沾了薰衣草油,再抹到臉上會灼傷皮膚。僅僅是薰衣草油味兒,就能讓她眼睛流淚,呼吸也變得急促。但剛才,她毫不猶豫地清洗了阿凱鼻孔周圍的血跡,又在傷口上抹了薰衣草油,希望能減輕疼痛。然後和吉米一起扶他在鶯的席子上躺下睡覺。
並不是硬硬的地板讓她難以成眠。她的手指摳著磨損的木頭,皮膚緊緊貼著厚厚的木板。她為阿凱擔心。阿凱似乎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給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她轉過頭,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輪廓,驚訝於他的勇敢。
但是,阿凱似乎很高興,沒有絲毫煩惱。鶯簡直不敢相信。她轉過身,盯著屋頂,眨了三下眼睛,彷彿要探測黑暗有多麼深沉。每個人遲早都要回家,不是嗎?吉米,葉,無數來這裡尋找黃金的同胞。甚至羅柏。他到過南方那麼多地方,到處栽種從家鄉帶來的龍眼樹。她試著想象再也不能回家會是怎樣一幅情景——再也見不到母親,再也見不到桑樹和泥濘的小路。但每次想象,就好像有一把紙扇在她的腦海中展開,擋住她的思路。相反,她想到的是梅敦。那裡的喧囂、汙穢和不斷上演的勝利與艱辛。她還得在麵包店裡嘗一個淡而無味的麵包,上面放一勺果醬。她多麼希望吉米允許她花點錢買一張柔軟的負鼠皮。她就那樣躺著,許久難以入睡,耳邊是阿凱酒醉後的鼾聲。吉米在睡夢中輾轉反側,她感到一種奇妙的震顫,肩膀不由得放鬆下來,對阿凱做出這樣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選擇不再持肯定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