鶯站在吉米的店鋪後面,能聽到雨水抽打上漲的河水的聲音。一團薄霧遮住月亮,黑暗包裹著小鎮。她扭動著腳趾,鞋子裡還溼漉漉的。她想,只要雨不停,鞋就幹不了。而看起來綿綿細雨乾脆就沒有要停的意思。
吉米在店鋪後面擴建了一個棚屋,帆布牆上佈滿了黴,散發出一股臭味,有點像臭腳丫子的氣味。儘管看不見摸不著,但潮氣無處不在。晚上,他們不得不把被褥搬到店裡,在地板上睡覺。
雨太大了,鶯不能像往常那樣出去散步。到處都是雨水,寸步難行。自從上次沿著逐漸被洪水吞沒的河岸遛彎兒到現在,已經三天了。因為生活中缺了點什麼,她心裡沉甸甸的。但是到底缺了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甚至躺下睡覺的時候,四肢也會因為不安而疼痛,好像兩條腿會在空中飄走。她凝視著被雨水壓彎的桉樹黑色的輪廓,不知道梅里小姐是不是在吃她送的漿果。
她把毯子和席子搬到店裡,扔在屋子前面那個角落的木地板上。吉米晚上打麻將回來,睡在斜對面,靠近櫃檯的地方。她躺下,凝視著櫃檯上的燈,直到目光移開時,眼前出現一個發光的「盲點」。她閉上眼睛,讓身體各個部位都放鬆下來,儘快入睡。就像媽媽教她的那樣,從腳趾開始。但還沒到大腿,就有一種熟悉的、讓人不安的刺痛感流過兩條小腿。她睜開眼睛,看見一隻蟑螂在天花板上爬行。
她呻吟著坐了起來,決定繼續幹活兒,拆開那天早上運輸隊從庫克敦帶來的板條箱。吉米說,雨下個不停,這可能是未來幾個星期最後一箱子貨了。她走到櫃檯後面,停下來又看了看吉米未婚妻的照片。她真漂亮。鶯也感覺到梅里小姐對這張照片上的女人的愛慕之情。那一刻,她多麼希望梅里小姐能看見鶯——穿著一件漂亮的、金光閃閃的黃上衣,胸字首著母親繡的荷花。當然,這是不可能的,因為鶯現在是個男孩,那件漂亮的上衣早就沒了蹤影。鶯仔細看著那張照片,看到女人手腕上的珠子,罩衫下襬上繡的蝴蝶。鶯心裡想,等到再次還我女兒身的時候,我會用金黃和天藍色的絲線在罩衫上繡一隻鳳凰。
鶯很想知道吉米的未婚妻在庫克敦過得是否愉快。她叔叔是否允許她到城裡參觀遊覽,還是隻能待在他家商店後面的小屋?她也許穿著漂亮的衣服,頭上戴著漂亮的飾物,但鶯估計她未必見過英國人跳舞,見過他們摟抱在一起,在大廳裡旋轉。她也沒有嘗過檸檬水或兔肉餡餅。想到這裡,鶯生出一種優越感,連聲嘖嘖,表示同情。
她拿起一個粗麻布包裹,開啟一包刀。刀很鋒利,骨頭柄。不知道該把它們放在哪裡,她就先擺放在櫃檯上,然後搬起一箱沉重的靴子,靠牆一字排開。她撬開最大的板條箱的蓋子,看了看裡面裝著的吉米為白人礦工訂購的一捆捆斜紋布,拿出來擺放在平常放布的架子上。還剩兩塊深藍色的、分量較重的布料,她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開啟一塊,發現那布料原來是一條女人的裙子。是庫珀太太可能穿的裙子,或者女郵局局長穿的裙子。她在自己身上比量著,裙子下襬一直垂到地板上,裙腰太寬,足可以在她身上繞兩圈。鶯拿起另外一條。這條雖小,但對於她還是太大了。她把它貼在胸前比量著,檢查前門是否鎖上,估計吉米至少還得一個小時才能回來。鶯沒有脫褲子,只是把裙子拉到臀部上方。她知道裙子高高隆起的那邊應該在後面。雖然其中的原因她無法理解。白人女性堅持用這種厚厚的墊子蓋在臀部,也許是為了不慎跌倒能緩衝一下,不過鶯覺得更可能是為了避免被男人不老實的手指掐到。
鶯用左手把裙子別在腰間,右手撫摸著光滑的面料,在店裡走了幾步。她特別喜歡裙子蹭在腿上的感覺和裙裾拖在地板上在身後發出沙沙沙的響聲。要是這衣服再合身一點,要是她再豐滿一點就好了。她不由得想起梅里小姐凝脂般的皮膚。要是能再變成女孩,穿著裙子在街上閒逛就好了。她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覺得做一隻麻雀也比做一隻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好。
「鶯!」
她一下子僵在那兒動彈不得。
「鶯,你幹什麼呢?」吉米生氣地說。
她慢慢迴轉身,吉米是從後門進來的,站在那兒眼睛瞪得老大,直盯盯地看著她。他看起來雖然惱怒,但更困惑不解。
「把那玩意兒脫下來,快來幫幫我。」
鶯鬆開手,任憑裙子落下,然後一腳踢開,跟在吉米身後,走到門外。雨水中四仰八叉躺著一個人。
「幫我把他弄進去。」吉米說。
他們倆一起用力,把那人扶起來,跌跌撞撞走進商店。那人哼了一聲,晃了晃腦袋。鶯藉著燈光一看,原來是阿凱,鼻子上的血跡已經變黑,渾身上下散發著濃烈的酒氣。
「讓他坐到那邊。」吉米朝櫃檯後面的椅子點了點頭。
直到扶他在椅子上坐好,鶯才注意到阿凱的脖頸兒。深棕色,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她走到另一邊,滿腹狐疑地找他的辮子,只看到後腦勺有幾縷參差不齊的頭髮。她不由得向後退了幾步,撞倒一個籃子。籃子裡的土豆撒出來,在地板上跳來跳去。
「他的辮子哪兒去了?」她被嚇得一陣眩暈。
「剪了,」吉米靠在櫃檯上,凝視著阿凱說,手指放在鼻子上,「當著大家的面兒,自己把它剪了下來。」
「為什麼呢?」
「茶,」阿凱喃喃地說,眼珠轉了轉,看著鶯,「茶。」壺嘴碰著茶杯嗒嗒嗒地響,她的手抖得厲害。如果阿凱沒有辮子,他就回不了中國。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直到頭髮重新長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