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2頁

天低雲暗,梅里姆凝視著灰濛濛的天空,為大雨停歇後的平靜高興。如果雨繼續下,她永遠也弄不幹索菲的床單。她想到無情的洪水漫過河邊的草皮,淹沒了草皮上擁擠的帳篷。不過比她來這兒之前那些年要好得多。最早來這兒淘金的礦工沒有預料到雨季多可怕。有的人被洪水困在這裡,連續好幾周,沒有足夠的食物,牲畜和帳篷都被上漲的河水沖走。

雨又淅淅瀝瀝下了起來。跨過那位中國菜農幫她在泥濘的小道上墊的木板,回到她們那幢房子。從遠處看,菜農還很年輕,動作靈活。但走近,她注意到他的辮子上有一縷縷白髮,鼻孔裡挓挲出粗硬的鼻毛。她又想起那個中國男孩兒。是他幫她逃脫那頭令人作嘔的蠢豬德莫特的魔掌。想起她整夜睡在他身邊,竟然相安無事,咬住嘴唇,強忍著沒有笑出來。她可真是膽大妄為。梅里姆挺想把這件事告訴索菲,但惱怒使她守口如瓶。

襲擊事件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梅里姆回到家裡的時候,怒火在心裡燃燒。她要明明白白告訴索菲自己對她的看法。在德莫特這個禽獸不如的傢伙對她性侵的時候,她卻無動於衷。梅里姆很想離開這裡,到別的地方找活兒幹。這地方妓女很多,她們完全可以給一個像梅里姆這樣「墮落的女孩」「丟盡臉面」的女孩一碗飯吃。她一肚子怒火。可是,那天早上晚些時候,索菲從臥室裡走出來的時候,梅里姆看見她腫脹的臉頰,便把那些滾燙的字都嚥了下去,只是惡狠狠地往爐子裡扔了幾根木柴。

梅里姆走進廚房,雨水從鐵皮屋頂的縫隙滴到她放在地板上的一個罐子裡。一個杯子和一口平底鍋接住滴在被褥上的雨水。她端著已經滿了的平底鍋,從後門把雨水倒出去,再放回到漏雨的地方。儘管冷雨下個不停,屋子裡還是悶熱潮溼。

「梅里,能不能來杯茶呀?」索菲在隔壁房間喊道。

梅里姆朝屋裡瞥了一眼,看見索菲坐在克萊姆對面的圓桌旁,手裡搖著一把漂亮的紙扇,長袍從肩膀上滑落下來。克萊姆那支科耳特左輪手槍拆卸下來的零件放在桌子上。他戴著一頂新款美國佬氈帽。梅里姆在庫珀百貨商店外面見到過這種帽子的廣告。一頂七先令。梅里姆一直擔心克萊姆會生她的氣,甚至因為他的朋友被打昏而打她。但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他什麼也沒說,德莫特也沒有再來。梅里姆懷疑德莫特是不是喝了太多的格洛格酒,那天晚上的事情完全不記得了,包括腦袋捱了一棒子。

水壺變熱時,梅里姆跑到後門門口坐下,儘量離火爐遠點,在一個桶旁邊削土豆皮。

「太令人作嘔了!索菲。你要是和他們當中的哪個人懷了孩子怎麼辦?」克萊姆一邊說,一邊用一根細鐵絲來回捅手槍的槍管。「你會把一個什麼膚色的小魔鬼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呢?你不能這麼幹。」

「克萊姆,親愛的。這事兒我們已經談論過八百次了,」索菲說,她的聲音甜美,但態度很堅定,「如果我不為他們服務,就賺不到錢。」

水開了,在壺裡咕嘟咕嘟地冒泡。

「那你就應該搬到墨爾本去。」克萊姆把槍管扔在桌子上,拿起槍柄,在一塊抹布上滴了一點油,使勁擦,直到它閃閃發光。

壺在爐子上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梅里姆提起來,倒到茶壺裡沏茶。她很高興克萊姆今天沒有喝朗姆酒。哦,應該說還沒有。等他喝醉酒時,他對中國人惡毒的咒罵通常以摔盤子打碗和在可憐的索菲身上留下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結束。

梅里姆把茶杯放到桌子邊兒,緊挨克萊姆那堆科耳特左輪手槍的零部件。克萊姆左手拿著左輪手槍塗過油的槍身,把小零件逐一安裝好,最後把槍柄推到金屬凹槽裡。

梅里姆拿著糖罐從廚房回來的時候,腳剛要邁過門檻,就聽見克萊姆說:「我喜歡你,索菲。不願看到你惹上麻煩。」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脖子,用空著的那隻手捧起她的乳房,拇指在凝脂般的肌膚上劃過,留下一個黑點。然後,咬著牙,捏住她的乳頭,直到指尖周圍淺棕色的乳暈變白。索菲手裡的扇子顫動著合了起來。「你應該停止接待那些異教徒,」他說,「我是認真的。別的不想再說。」

克萊姆又擺弄他那支手槍時,梅里姆把糖罐和茶匙放到桌子上。

「清朝中國人,好傷心,好傷心。」克萊姆一邊慢慢地唱一邊將槍管裝到槍身上。「所有的捲心菜。」他繼續唱,瞄了瞄手槍黑洞洞的槍口。「爛成一堆泥!」他用諷刺的口吻問:「讓你難過了嗎,索菲?」他凝視著索菲,瞳孔就像從慘白的石頭般的天空升起的太陽。

梅里姆把索菲的雨衣頂在頭上,向吉米的商店匆匆走去。雨水打在油布上發出沙沙沙的響聲。她很高興有這件雨衣遮風擋雨,不僅不會把頭髮淋溼,而且她希望,萬一碰上德莫特,不會被那個壞蛋認出。那個晚上之後的頭三天,每當有人影落在門口,她就嚇得直往後縮。是德莫特來報復嗎?是索要她拒絕給他的東西嗎?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對她說的話:老實點兒!真是個混蛋。梅里姆想起她們剛搬到這兒的時候,索菲拿給她看的那把小巧的手槍。不知道現在藏到哪兒了。不過梅里姆不知道如何打槍。

她跺著靴子上的泥,走進吉米的商店,取下頂在頭上的雨衣。狹小的店鋪裡擠滿了男人——就像渾身溼透的雜種狗一樣臭氣熏天——表面上看是來買東西的,但實際上是為了避雨。她把兩瓶桃罐頭扔進籃子裡,搶在一箇中國人前面,買下最後一個鳳尾魚罐頭。看到吉米的櫃檯上擺著綠色的蔬菜,就擠過去,希望那是菠菜。只要還記得媽媽是怎麼做餡餅的,她就能用從肉店裡買到的任何肉做菠菜餡餅。梅里姆做餡餅的時候總是缺東少西,結果做的餡餅更像一堆肉末。

像往常一樣,她的目光被吉米的金色和深紅色相間的祭壇吸引。香菸嫋嫋,夾雜著馬糞和泥土的臭味,還有吉米出售的各種各樣外國食品怪怪的氣味。一個礦工大衣上濺滿泥漿,但大腦袋上戴著的圓頂禮帽頗為講究。他往旁邊閃了一下身子,梅里姆看到祭壇上擺著一張照片。她歪著頭,湊過去,好看得更清楚一點。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華麗罩衫的年輕的中國女人。她和這一帶已經「人滿為患」的、衣衫襤褸、幾乎半裸的瘦小的中國人截然不同。梅里姆往左挪了挪,這樣她那隻好眼睛可以更仔細地研究照片上的女人。雅緻。這就是她要形容她的詞。這個女人看起來很優雅。梅里姆的母親描述昆貝恩學校的一位老師時,經常用這個詞。那個老師是個苗條的英國女人。她喝茶的時候,往杯子裡擠一點檸檬,吃烤餅的時候用一塊花邊手帕擦掉嘴唇上的奶油。梅里姆認為這個中國女人看起來要比庫珀太太和梅敦其他小姐、太太優雅得多。

「梅里小姐,」她身旁一個溫柔的聲音說,「你想要硬糖嗎?」

是那個中國男孩——她的中國男孩——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罐薄荷糖。他叫什麼來著?「雲」?也許是「星」?就像大街上那個帳篷理髮店的中國男人?

「哦,我覺得你很面熟,」她說,「我一定在這兒見過你。你在吉米店裡幹了好長時間了嗎?」

中國男孩笑了。「是的。我在這兒幹活兒。」

梅里姆不知道是否應該問他叫什麼名字。但見到他很高興。他不是從德莫特手裡救了她嗎?他陪她度過了那個漫漫長夜——回想起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她自己也承認,有他在身邊感到很安全,甚至很舒服。他和藹可親,夜色中有一種無形的吸引力,就像她家裡那隻西班牙獵犬博尼和她一起躺在床上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