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們跨過乾燥的花崗岩,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那一帶是石板和砂岩交錯的地形。紅木、紅桉、鐵皮桉點綴其間,更多的是紅木。這片土地白天冷峻嚴酷,夜晚卻很誘人——詭秘——給人涼爽之感的影子和藤蔓上柔軟的毛刺,像芳香的面紗,籠罩在有毒的草木和警惕的土著人身上。這裡的山脈不像老家的山巒那樣鬱鬱蔥蔥,而是無精打采、亂石叢生,像一個斜倚著的女人,起伏不定。
來悅覺得自己像一條被啃掉的活鯉魚。他希望自己不必把沉重的擔子挑在肩上。他想像沙利文一樣大步走在最前面,一邊用鋒利的戰斧劈斬濃密的灌木叢,一邊策馬向前。來悅想馴服這個充滿敵意的「悍婦」。每一次昆蟲的叮咬,每一道皮膚劃破的傷痕,都凸顯出他是多麼不受歡迎!被「放逐」的生活,真是完全徹底了。
涉水走過一條小溪,他抬頭向天空望去,長喙桉的枯葉在頭頂旋轉,他感到一陣眩暈。兩隻烏鴉低頭看著他。不是那隻大黑鳥。大黑鳥的羽毛閃著藍黑色的光,一雙眼睛彷彿通曉一切、預測未來。
沙利文在一條湍急的小溪邊選擇了夜間露營的地方,那裡的樹木在蜿蜒曲折的海岸線上搖擺,彷彿向太陽祈求。沙利文的臉因為喝了太多酒變得髒兮兮的,大肚皮垂在褲腰帶上。來悅那天找他談工作時,他用英語問了他幾個問題。來悅一時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就放慢速度、用更大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
「你……叫……什麼…名字?」
「來悅。李來悅。」
「撒什麼謊?聽起來你在搗鬼。我們就叫他拉里吧?」沙利文環視了一下房間裡另外幾個人。他們點頭表示贊同。總共有六個人。弗裡茨,淺棕色的皮膚,個子很高,因為天氣太熱,脫了上衣,光膀子,曬黑了的後背就像中國香腸的顏色。還有哈格蒂,一個壯得像頭牛的男人,第一天晚上喝了太多威士忌,把尿都撒到了褲子裡。班特和盧卡斯兩兄弟。來悅和沙利文。對來悅最和善的是弟弟盧卡斯。他皮膚白皙,像只小白鼠,鼻子也像老鼠一樣尖尖的,似乎嗅覺十分靈敏。每當夜色漸濃,彷彿墜入令人窒息的深淵時,他會對來悅微笑,給他以鼓勵,有時甚至會給他一撮菸草。他教來悅英語,要來悅教他中文作為回報。
來悅生火,那兄弟倆到周圍尋找柴火,其他人在小溪裡碰運氣——沙利文找金子,弗裡茨和哈格蒂找魚。有一會兒他想加入他們,感受一下清涼的河水沒過脖頸兒後面的愉悅。弗裡茨對哈格蒂喊了一聲什麼,把水潑到他的臉上。來悅最後拿定主意還是別去湊熱鬧為好。他的出現只會加重那種被排斥的感覺。他會煮麵團和袋鼠肉吃。那隻袋鼠是黎明時分被紅毛狗拖進營地的。這是他們第四次吃香噴噴的肉了。是大夥兒的最愛,僅次於魚和青蛙。來悅跪在他從一棵木質堅硬的烏檀樹上砍下來的亮黃色木板前,把珍貴的麵粉倒進一個有凹痕的鍋裡,加了點水。蜜餞早就吃光了,糖也是。他揉了揉硬硬的麵糰,然後把它分成兩半,放到板子上——他學會一種簡單的製作方法,把麵糰弄成小一點的面卷,做出來的東西幾乎和白人喜歡用牙咬著吃的餅乾一樣好吃。他把鍋裝滿水,放到火堆上。
來悅吞下一小塊肉,胃裡一陣噁心。他似乎只配捱餓,只能吃下剛剛維持生命的東西,多吃一口都難受。因為飢餓已經侵蝕了五臟六腑,無法享受美味佳餚,直到回到家裡,與母親、弟兄、姐妹同吃。
他撕下一大塊燒焦的袋鼠肉,遞給小貓咪。他的任務之一就是給這隻小動物餵飽肉喝足水。這是這幾個白人準備送給遠在某個牧羊場的朋友們的禮物。小貓住在一個散發著難聞的酸臭氣味的柳條籠子裡,但是來悅喜歡坐在它旁邊。他給小貓起名叫「傑」,以他喜歡的表弟的名字命名。「傑」的皮毛像蝸牛殼一樣,顏色斑駁,耳朵尖長出一縷縷長毛。
晚上,沒人理睬來悅,他把手伸到籠子裡撫摸那隻貓,和珊聊天。他找到一塊非常好的木頭,細長,金黃色。沒事兒的時候拿出鋒利的小刀,刮出漂亮、光滑的紋理。沒有裂縫,沒有節瘤。他先用力切下幾片多餘的木頭,打算為珊做一個雕像,不過眼下還是秘密。
來悅,這漫漫長途還要跋涉多久?
「不知道,珊。」緊張讓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螞蟻急匆匆爬過他的胸口。他的手指顫抖著,渴望鴉片的撫慰。他把刀放在膝蓋上,俯身撓小貓柔軟的額頭。
來悅,你這次可能不該出來。
來悅試圖集中注意力聽貓輕柔的呼嚕聲。
「可我還能做什麼呢,珊?」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充滿悲傷。真遺憾……
來悅眉頭緊皺,拿起刀,繼續削掉多餘的木頭。
「遺憾什麼,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