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變得悲傷起來。真遺憾……真遺憾……
她不應該這麼說,來悅想,刀還在刻木頭。她不該說「真遺憾」,僅僅因為我輸光了所有的積蓄。沒錯兒,賭博使我們處於困境,但我這麼做不是為了回家嗎?
沙利文在來悅耳邊喊了一聲,掃了一眼他的拇指,刻刀從木頭上滑下來。沙利文在離來悅的臉只有三英寸的地方揮舞著杯子。更多的茶。其他人仍坐在篝火旁,弗裡茨和哈格蒂傻笑著,搖了搖頭。盧卡斯朝他微笑著點點頭,也舉起手裡的杯子。來悅低頭看手。殷紅的血在篝火的照耀下,像糖漿一樣黝黑,滲進木頭的紋理裡。
沙利文和他的手下鋪床睡覺的時候,來悅在小溪裡洗杯子和罐子。他睡在離其他人幾英尺遠的地方。他不太害怕,因為躺在狗的旁邊。它豎著耳朵,鼻子顫動著,時刻警惕著危險。終於收拾好炊具之後,他靠在行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凝視著斜倚在天空中的一彎新月。他累得精疲力竭,然而這難熬的幾個小時對他亂無頭緒的思想來說是最糟糕的。如果閉上眼睛,也許珊以為他睡著了。篝火噼啪作響,蟋蟀的鳴叫此起彼伏,小昆蟲在他的行囊上串來串去。
什麼東西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嚇得哼了一聲。是盧卡斯,蹲在他旁邊,微笑著,一手拿著一個深色的瓶子,一手抓著兩個杯子,示意來悅和他一起喝酒。來悅慢吞吞地爬起來,迷惑不解。他跟著盧卡斯來到一棵倒伏的樹幹跟前,離火堆不遠,坐了下來。薄雲飄過,月色朦朧,來悅看見盧卡斯為他倒了一大杯琥珀色的酒。他聞了聞。米酒,但更甜。喝了一小口,嗆到了喉嚨。酒沾在嘴唇上,有點刺痛,就像肩膀被太陽曬傷的感覺。
「朗姆酒。」盧卡斯說。
來悅點了點頭。他不敢重複那個英語單詞。拙嘴笨舌,不好意思。
盧卡斯指了指天空,嘟嘟囔囔說著什麼,似乎向來悅解釋一些事情。他俯身向前,肩膀推了推來悅,手指繞著一顆明亮的星星畫了一個圈,然後畫了一個長方形,一個單詞說了三遍。來悅又喝了幾口朗姆酒。他很感謝盧卡斯的友好,但也有幾分尷尬。不知道該對這隻「小白鼠」說點什麼。他不再拘泥於細節,更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激之情。他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看著水面上泛起黑幽幽的光。來悅喝下最後一口朗姆酒,準備站起身來。盧卡斯按住他的肩膀,讓他繼續坐著。他拖著腳走近來悅,又給他倒滿朗姆酒。倒完之後並沒有走開。
朗姆酒讓來悅渾身發熱。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入胸膛。他不知道自己真的在搖晃,還只是覺得天旋地轉。他又喝了一口朗姆酒,感覺到盧卡斯熱乎乎的腿就在旁邊。
你在幹什麼?
她又來了。嘮嘮叨叨。但他不在乎。「別在意,珊。」來悅說,身子前傾,大聲笑著,氣咻咻的。盧卡斯搖了搖他的胳膊,「噓」了一聲。來悅倒在灌木叢裡,仰面躺著,雖然笑聲不再刺耳,還有些喘不過氣來。笑的時間太長,肚皮都有點疼。一滴眼淚從右眼流下來,一直流進耳朵眼兒。
他是個好人,你卻在裝傻。
來悅閉上嘴巴。她是對的。他這是做什麼呢?一滴雨打在臉頰上,另一滴落在左眼皮上。他躺在那兒,看星星,看樹影,看月亮在頭上旋轉。想觸控到那些經常困擾他的想法,但卻無處可尋。又一滴雨水落到額頭上。
盧卡斯說了些什麼,站起身來。來悅的頭向後仰著,埋在沙土裡,然後用胳膊肘子撐著,翻了個身,手足並用,搖晃了幾下,抓住樹幹,讓自己站了起來。
他步履蹣跚,走在盧卡斯身後,找到行囊,停下腳步,聽見小貓喵喵地叫。他蹲在「傑」的籠子旁邊,凝視著籠子裡面的小傢伙。「傑」身上沾滿雨水,一雙眼睛看著來悅閃閃發光,張開粉紅色的小嘴,不停地叫著。來悅開啟籠子上的小門,伸手把小貓抱起來,把它緊緊地貼在胸前,扭動著身體鑽進睡袋,像蠶用吐出來的絲把自己嚴嚴實實包裹起來。他聽著雨滴打在睡袋上的噼啪聲和小貓急促的心跳聲,手掌託著它鼓鼓的肚子,指尖感覺到小貓細細的肋骨。
盧卡斯和他一起喝的酒,幾乎和鴉片具有同樣的效果,讓他忘記這個紛擾的世界。他覺得非常壓抑,彷彿要從這個世界消失。有時候——就像此刻——他夢見自己在水裡。呆滯,沒有重量,漂浮在午夜的水中。和她一起。和珊一起。
來呀。來呀!和我在一起,我的愛人。
此處原文為liewhat?因為「來悅」——laiyue中的lai聽起來和英文「撒謊」(lie)聲音相近,故有此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