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從哪兒聽說要開什麼叢林舞會?」索菲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充滿了嘲笑。
「那天祈禱會後,大家都在談論這件事情。」梅里姆先是聽到麥克萊恩家的姑娘們說這件事兒,後來領她們祈禱的退休牧師喬伊斯在「社群新聞」中又提到要開叢林舞會。喬伊斯是最近才到梅敦的。他是來收購黃金和羊群的。梅里姆一想到要隨著音樂的節奏擺動裙子,在舞池裡旋轉,就激動不已。
最後一個髮捲兒從捲髮棒上掉下來,索菲的頭髮做好了。
梅里姆把卷發棒放回到柴火爐上面。「我昨晚就應該把頭髮用破布包好,」她說,「現在太熱了,真懶得卷頭髮。」但她已經下定決心,就這一次。她想在舞會上打扮得漂漂亮亮。
她在火爐旁邊坐下,拿起已經燒好的捲髮棒,把一縷頭髮繞在上面。堅持一會兒,聞到頭髮燒焦的味道,開啟卷發棒。那縷頭髮滑落下來,但只是打了一個結,根本算不上髮捲兒。
「哦,讓我來吧。」索菲一邊說一邊從梅里姆手裡拿過捲髮棒,「看你把漂亮的頭髮燒焦,我可受不了。」
索菲用梳子分出一縷頭髮。梅里姆直往後縮,幾乎蜷縮成一團。「別這麼害怕,傻丫頭,」索菲笑著說,「燒不死你!」
不過,梅里姆並不是害怕燙人的捲髮棒,只是不習慣被別人照顧、撫摸。從很年輕的時候起,就沒有人給她做頭髮。事實上,母親從來沒有以一種溫和或非常願意的方式對待她。每當她把梳子從糾結的頭髮中拽出來,或者把頭髮編成緊緊的辮子時,母親總是厲聲呵斥,叫她別動。梅里姆經常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總是認為,不管被誰照顧,對所有相關的人都是一件尷尬的事情。
「晚餐我給你做了湯。」她告訴索菲。
「嗯。」索菲把咬在牙齒間的髮卡拿下來,夾在梅里姆的頭髮上。
梅里姆擔心索菲給她做好頭髮之後,蒸騰的熱氣就會毀掉她的「作品」,伸手去拿放在長凳上的那塊烤餅,送到嘴邊。
「不要亂動,梅里!」
梅里姆可以感覺到捲髮棒的熱度,汗水從乳房間滴下來。「希望今晚還記得舞步。好久不跳舞了。」自從彭妮·朵蘭的婚禮,她就沒有跳過舞。那次,奈德的拇指劃過她的手掌,大腿撞著她的大腿。
「有些事永遠不會被忘記。」索菲笑著說。她輕推了一下梅里姆的肩膀。「對吧?」
梅里姆很高興,炎熱已經把她的臉變得紅撲撲的。
「好了,行了。」索菲往後退了幾步,「真的挺好看。去照照鏡子吧。」
索菲比比畫畫,那樣子不無誇張。梅里姆的頭髮散發出「希望的光芒」,索菲把自己的一朵絹花別在她的耳朵後面。梅里姆因為坐在爐火旁邊,臉上的雀斑更加顯眼。她摘下眼鏡,這下子好了許多。她不願意細想,不願意深究這效果是因為她摘掉了眼鏡還是因為視力模糊。
她睡覺的臥室對著廚房。梅里姆脫下圍裙和白天穿的衣服,在床墊上躺了幾分鐘,希望紅潤的皮膚變涼。可是終於穿上那套漂亮衣服——留著禮拜天去教堂才穿的最好的衣服,花邊領子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機會一展風采——亞麻布還是貼在汗津津的腿上,揪扯在溼乎乎的肩膀上。剛做好的髮捲兒汗水淋漓黏在脖子上,她不得不把它們高高攏起,享受一會兒涼風的親吻。
她不知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是否整潔,但她不想用索菲的鏡子。再說,那面鏡子太小了,照不出她的整個身段。她很高興索菲借給她那朵紫丁香絹花。美麗的花瓣讓她想起家裡放在紅木梳妝檯上那個漂亮的籃子。在母親的堅持下她沒把它帶走。梅里姆真想知道,妹妹米莉用她收藏在籃子裡的緞帶和梳子時,是否想念她。也許戴她那枚鑲著小珍珠的胸針時,妹妹會懷著崇敬的心情,但也許會把胸針貪婪地握在手裡。梅里姆勒緊腰帶,緊到幾乎不能呼吸,幾乎感覺不到內心的疼痛。她摸著肚子,手掌壓在裙子和襯裙上面,手指感覺到腹部下垂的脂肪。是回憶還是掩飾,她不確定。她走到長椅前,把另一塊烤餅塞進嘴裡,把最後一點果醬抹在剩下的那塊餅上,也三口兩口吃了下去,噎得直打嗝。
「先別急著走,」索菲在另一個房間叫道,「等天黑一點再去。你得來個‘閃亮登場’。再說,如果去得太早,那些老傢伙們會讓你幫忙佈置場地或者準備茶點。」
可這正是梅里姆想做的事情。她想,如果早點去幫幫忙,那些女人也許會更喜歡她,也許會跟她說一兩句話。也許在那些漂亮女人裝腔作勢、扭扭捏捏到場之前,她可以先跟別的小夥子跳上一兩曲。除了瑪姬·吉爾胡裡家那幾個女孩和梅里姆聽說過同住在華人營地附近的三個女人——當然還有索菲——梅敦只有很少幾個年輕單身女人。其餘的婦女要麼嫁給商人,要麼就是年老的寡婦,比如經營新郵局的波特夫人。
不過,梅里姆看出,索菲只是希望客人到來之前有人陪伴,所以在圓桌旁坐下。索菲倒了一大杯朗姆酒,把玻璃杯推到梅里姆面前。
「讓自己熱乎起來,」她說,「放鬆四肢,盡情跳舞或者乾點兒別的什麼事兒。」她向梅里姆眨了眨眼。索菲自己喝了一大口朗姆酒,把面前的鈔票和硬幣抖了抖,按面值大小分開,一邊分一邊低聲數著。最後拿出一張鈔票和五枚硬幣。「這是你的工資。不要都浪費在潘趣酒和佈道書上了。」她微笑著掩飾這話帶來的痛楚,把剩下的錢裝進一個紅色咖啡罐裡。「把它藏起來,好嗎,梅里?」
梅里姆拿起咖啡罐,拖著一把椅子走向廚房,站在暗處,爬上椅子,踮起腳,掀開一小塊天花板,把罐子藏到裡面。
離開之前,她幫索菲穿上帶褶邊的襯裙和薄如蟬翼、半透明的細紗連衣裙。梅里姆想,和不穿衣服沒有兩樣。
「那些傢伙就喜歡若隱若現。」索菲說。
梅里姆到達帝國酒店後面新建的大廳時,舞會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始了。她掏出一枚硬幣,交了入場費。門票收入將用於重建郵局。大廳四周掛著各式各樣的燈籠——黃銅的、玻璃的,把柔和的、不均勻的光線投射在木地板上,投射在狂歡的人們身上。新鮮的鋸末、煤油、蠟燭、汗水、古龍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陶醉的氣味。難以置信的噪聲,梅里姆真想捂住耳朵。鼓掌,叫喊,跺腳。「小提琴手」屠夫道蒂先生的琴弓在琴絃上拉鋸般的上下移動,庫珀先生的手風琴則從時而張開時而合攏的雙臂間發出刺耳的響聲。三個男人喝一桶啤酒。
梅里姆從她那隻好眼睛的眼角,注意到庫珀太太正朝她這邊怒目而視,然後朝旁邊的蛋糕架轉過身去。蛋糕架上堆滿了蛋糕,後面站著她那幾個小丑般的密友。庫珀太太擠眉弄眼跟她們嘀咕起來。梅里姆擠到右邊,從一群男人身邊走過,他們抽著菸斗,腳跟著音樂的節拍抖動,直勾勾地看著那幾個踏著舞步、一閃而過的女人。
房間裡擠滿了男人——礦工、商人、銀行家、新聞記者、建築工人——但是大廳裡總共只有十一個女人:舞池裡五個——個子高高的吉蒂·奧哈洛倫,福斯特家兩個女孩兒,還有喬伊斯太太和喬伊斯神父的小姨子。她是從格萊斯頓來探望他們的。四個照看食品和飲料的女人。波特太太在牆角和兩個男人聊天兒。一個特別壯實的小夥子,雖然灑了古龍香水,但還蓋不住渾身散發著的羊羶味兒,摟著梅里姆的腰,迅速穿過舞池。他熱情有餘,技巧不足,瞎蹦亂跳,跟不上節拍。直到按照舞場的規矩,投入下一位舞伴的懷抱,梅里姆才鬆了一口氣。
一場下來,梅里姆累得氣喘吁吁,和福斯特家兩個女孩兒一起,靠著後面的牆歇歇腿兒。窗外吹來的微風讓人感到愜意。她轉過臉向福斯特家最小的女孩兒咧嘴一笑。女孩也報以微笑,但很快就垂下眼簾。
吉蒂走到她們跟前。梅里姆非常羨慕她粉紅色禮服上的紫紅色褶邊。她問道:「女士們,我能為你們拿點什麼來喝嗎?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低聲說她想喝一杯檸檬水。「約瑟芬?」她也想喝一杯檸檬水。「艾維?」一杯茶就好了。
梅里姆很渴,希望這是喝杯檸檬水的好機會,而不必和庫珀夫人、和另外那幾個「守衛」著飲料桶和茶壺的讓人望而生畏的女人搭話。但是吉蒂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她的身上,而是目無所視,好像壓根兒就沒有梅里姆這個人。吉蒂十分優雅地朝那幾個年輕女子嫣然一笑,飄然而去。
梅里姆瞥了一眼她的肩膀,向窗外望去,似乎沒有聽到她們的對話,似乎承認自己在她們的聚會中沒有地位。
也許應該在大廳裡轉一圈兒,可她生怕別人認為她賣弄風情。她伸長脖子看樂師們在做什麼,希望音樂再次響起,趕快開始下一場舞蹈。人們都扯開嗓門兒大聲說話,生怕別人聽不到。燈籠的燈光在昏暗中閃爍,一個男人後退了一步,腳跟踩在梅里姆的腳趾上。
「給,親愛的,拿著這個。這是冰雪利酒。」波特太太遞給她一個潘趣酒杯。
「謝謝。」梅里姆的手指握著玻璃杯。喝了一口甜酒,又喝了一口。酒和女郵局局長的善良溫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