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來悅。珊的嘴唇貼在他的耳朵上說。醒醒。
來悅翻了個身,摟住她溫暖的身體。
她搖他的胳膊。他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著急。
「來悅!醒醒!」來悅睜開眼睛,意識到他和另一個男人躺在一起——他和很多男人躺在一起,大概總共十二個人。他睡眼惺忪,凝視著站在身旁的阿凱。
「什麼事?」
「來悅,我有訊息要告訴你。趕快收拾一下,到外面來。」
來悅一骨碌爬起來。屋子裡悶熱很不舒服,和那麼多尋夢的人一起躺在葉守貴商店後面的帳篷裡。屁的臭味,變質食物的餿味。但這並不比一個人頭腦清醒、無所事事更糟糕。雨不停地敲打著屋頂。葉的僕人,耀兒,掀開帳篷,又領進三位客人。晨光熹微,從門口照射進來。看來,來悅一晚上都在這裡。他很驚訝,他能買得起的那一點點鴉片能維持這麼久。
他看著耀兒稱出豌豆大小的一塊鴉片,拿走新來的客人的錢,然後小心翼翼地在煙燈上加熱鴉片。鴉片變得金燦燦、甜絲絲,就像來悅頭天晚上的夢境——昏沉與慵懶中,他夢見珊,夢見躺在桑園旁的田地裡,夢見他和父親一起抽菸。他的腦子好像一盆漿糊,用胳膊肘子支撐著爬起來,呻吟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繞過那些俯臥著的人,跌跌撞撞走出帳篷,融入灰濛濛的晨光之中。
阿凱遞給他一個水壺,他一飲而盡,問道:「什麼事?」
雨點打在他的臉上和光溜溜的頭皮上。河水低低的奔騰聲傳到耳朵裡,做早餐的篝火燃燒的味道、第一個烤好的麵包的香味在鼻翼間繚繞。他飢腸轆轆,但強忍著,不讓自己胃口大開。朦朧的睡意彷彿一塊溫暖的毯子終於從肩膀上拿開,現實生活的磨難又回到身邊。
「昨天晚上我聽說幾個英國人在找一個挑夫和廚子,陪他們做一次勘測旅行。薪水聽起來不錯,我就把你的情況告訴了他們。」
「你跟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說他一貧如洗?是個小偷?難道阿凱就是因為這些原因要藉機除掉他嗎?
珊又來了,對來悅說,冷靜點。
「我告訴他們,我認識一個人——一個工作很努力的人——可以把活兒乾得很好。」
來悅皺起眉頭。「他們要去哪兒?」。
阿凱注視著他。「要走好多英里。他們找地方建牧牛站。你可能要離開幾個月。」
就像一個裝滿占卜用的竹籤的杯子在他耳邊嘩啦啦地響。一根竹籤掉了出來。
來悅說:「這太不可思議了。」他靠在樹皮粗糙的樹幹上,口乾舌燥。「我不能離開鶯那麼久。還有珊。那隻大鳥可能再次出現。如果我在這兒,它可以先把我帶走。」
阿凱不明白來悅這話是什麼意思,臉上的表情怪怪的。來悅對自己的話雖然很有把握,但實際上也是糊里糊塗,理不出個頭緒。他不應該和阿凱說竹籤上的暗語。剛才有沒有提到珊?又一根竹籤從杯子裡掉了出來。「鶯需要我保護。」他渾身直冒冷汗,努力想讓阿凱明白他的意思。可阿凱還是不明白。因為不知道那些秘密,不知道照亮來悅那個世界的「神示」,自然不可能像來悅那樣一點就通,更不知道他會面臨多大的風險。
「鶯在這兒乾得很好,來悅。你弟弟有穩定的工作。會興對他很好。」
「吉——米。」來悅嘲笑店主的英文名字,「向白鬼叩頭的傢伙。」
「這對他沒壞處。他口袋裡裝的可不止一枚硬幣。」
來悅瞪著阿凱。「這事跟你有什麼關係?得了,我可以自己找工作。」
「當然有關係。你必須為你的家人和宗族著想。必須為鶯著想。」阿凱轉身要走,「那個人叫沙利文。你可以在帝國飯店找到他。早點去,一百個飢腸轆轆的人都等著幹這活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