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2頁

鶯停下腳步,彎下腰,撓著腳踝上被蚊子叮咬過的地方,指甲摳破結了痂的包,滲出鮮紅的血。在梅敦已經住了幾個星期,蚊蟲叮咬帶來的持續不斷的瘙癢已經成為生活在這個地方最痛苦的折磨,而唯一能緩解的辦法是在傷口上塗抹薄荷油。肩膀上的傷已經痊癒,大腿又有了力量,每天晚上吃完晚飯,她的肚子都硬得像南瓜一樣。來鎮上的頭兩個晚上,她在河邊露營,飢腸轆轆,甚至想去寺廟偷祭壇上乾巴巴的水果。但在吉米的店裡,她吃得很好。

她搖了搖頭,連自己都感到驚訝,運氣會這麼好——阿凱把她介紹給他的朋友。她揉了揉肚子,心滿意足,但又感到一絲內疚。不知道母親是否能吃得這麼飽。吉米在湯裡放的泡菜,葉守貴的廚師在牛肉裡放的香料,都是媽媽喜歡的。還有可憐的來悅,仍然沒有工作,只能和別的無事可做的人一樣,一天到晚蹲在河邊。也許,過幾天,吉米會讓她給他帶一些捲心菜,加到他的粥裡,或者給她一把蝦米。

她正了正肩膀上的扁擔,沿著小溪一路小跑。兩隻空筐盪來盪去,顯得腳步格外輕捷。隔著狹窄的水灣,看得見中國人的營地,營地裡來來往往、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低著頭,和參與帝國大廈後面擴建工程的白人擦肩而過。她在米勒的麵包房後面停下腳步,嗅了嗅麵包的香氣,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敢進去品嚐他們的麵包。她當然希望敢。

羅柏的地在鎮子盡頭,旁邊是彼得森酒店,隸屬葉守貴的一家遊戲廳和許多棚屋。鶯來到菜園時,羅柏正跪在一棵小樹跟前,手指上蘸著水清洗每一片樹葉。來吉米店裡工作之後,吉米每天都派她來這裡採購店裡銷售的蔬菜。

「這是什麼樹?」她問羅柏。附近什麼人在走動,引起她的注意。她定睛細看,看見旁邊那塊地上,一個胖乎乎的戴眼鏡的年輕女子抖了抖圍裙,朝她家那幢房子後面走去。

「龍眼。」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哼哼唧唧站起身來,「你吃龍眼嗎?」

「當然吃。」特別甜,像月亮一樣半透明,「你這樹要多久才能結出果呀?」

羅柏深情地望著樹。「用不了太久。」

「一年?兩年?」她困惑不解。恐怕他未必就能活到親眼看見它結果的那一天。

他笑著說:「有時候需要五年。或者七年,甚至更長。但值得等。是的,值得等。」

她盯著他。「七年。」

「等這棵樹長大了,我就把它嫁接出去。把它的‘後代’栽到別的地方,」羅柏點點頭說,「無論我住到哪兒,都會把這棵龍眼樹的枝條種到哪兒。」

「你是說回中國的時候也會帶著?」

他笑了起來,就像一隻鵝喔喔喔地叫。「不。中國不需要更多的龍眼樹。這個地方需要。聽說稍微往南一點的地方,大山裡,土壤肥沃。人們已經在那兒種植香蕉和大量的甘蔗。等存夠錢,我就去那兒。」他聳了聳肩,「用不了多久,黃金就會採完。遲早的事兒。到那時羅柏也就準備好了。」

她一邊幫羅柏往筐裡裝豆夾,一邊琢磨他的人生態度。他怎麼會想到留在這個國家呢?她瞅著他被太陽曬黑了的光滑的皮膚,瞅著他微微張開、顯得很輕鬆的嘴巴,瞅著他皺巴巴的喉嚨上流淌的汗水,心裡想,也許沒有親人在大洋彼岸等他。也許壓根兒就沒有什麼親人。聽說不少同胞是因為逃離暴力、無家可歸,才來到這個地方。但是對她而言,從來沒有想過不回中國。

羅柏把一個大蕉放在豆夾上,特意告訴她,晚餐時吃。

「我差點忘了。」她在褲兜裡翻了翻,掏出一包袋裝食物——這次是一根醃香腸——然後取出一頭大蒜,「剛來了一箱子貨。吉米估計你可能想要一些。」

切肉刀砰的一聲落在砧板上,吉米把青蛙肉切成小塊。「就像我媽媽常說的那樣,飯已經煮好了。阿凱,搞定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生氣。」

鶯剝了一頭大蒜,切成薄片,蒜汁粘在指尖上,刺痛了眼睛。

阿凱呷了一口米酒,臉漲得通紅。「這不公平。我們得做點什麼。寫一份請願書,要求他們取消令人討厭的稅收。我無法相信我們的稅率居然比從其他國家來的人高那麼多。簡直不敢相信。太不公平了!許多淘金的人和我們一樣都是外國人,說外國話,吃不同的食物……」

「可他們是白人。」

「是的,他們是白人。」

鶯端著木板走到火爐旁。「現在放大蒜嗎,吉米?」她叫他吉米,不像阿凱,阿凱堅持叫他的中文名——會興。吉米告訴她,在店裡要叫他的英文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