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2頁,共2頁

「是的,是的。」他回答道,拿起大蕉,慢慢地剝皮。

「上週他們在你家門前牆上寫的那幾個字呢,會興?」阿凱說。

鶯把大蒜刮進炒鍋裡冒著泡的油裡,想起她擦掉門板上用紅油漆潦潦草草寫著「滾回中國」四個字的時候,手指上彷彿沾滿了鮮血。她聞了聞手上的大蒜味,把指尖放在舌頭上,那裡是生大蒜燒焦的地方。

「我不相信這是白人寫的,阿凱。」吉米說。

「不是白人,是誰呢?」阿凱提高嗓門兒,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懷疑是不是另一個店主為了競爭,想除掉我。」

「你是說隔壁的葉,還是張龍?」

「別再想它了。都過去了。你,阿凱,現在有足夠的財富了。」他安慰地說,「你為什麼不回家?找個好老婆,生幾個孩子。我得說,要想生出漂亮的孩子,必須找到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來彌補你的缺點。」他對阿凱笑了笑。

但阿凱不會改變主意。「我還是認為是那些紅頭髮惡魔乾的。」他咂著嘴說,「有條法律,會興。有條法律說,他們應該像我們對待他們一樣對待我們。但是這些卑鄙的傢伙雖然想在我們的土地上被善待,卻不會回報。葉守貴和他的人昨天晚上還在談論這件事情。」

吉米把肉放進鍋裡。鶯吸吮著手指,肚子被蒸騰起來的香氣引得咕咕叫。

「朋友,這種事兒,別太投入。也許你應該回國休息一段時間。以後再來。」

阿凱靠鐵皮牆站著。「但我喜歡這裡。」

吉米笑著把飯菜分到三個碗裡。「你喜歡賭博。喜歡和新朋友一起吃喝玩樂。不喜歡這份工作。」

「不對,會興!」阿凱提高了聲音,有點刺耳,「我挖得很辛苦。我幫助別人。不管怎麼說,我喜歡這裡的天氣,喜歡這個忙碌的小鎮。」

「你喜歡那種不受父親的期望或者傳統的束縛的感覺。」吉米開玩笑說。

阿凱勉強笑了笑。「你說得對,朋友。」

「這麼說,抱怨白人的法律也沒有用。他們雖然對我們額外收稅,但還有很多東西可供我們享用。」

「會興,你說得不對。你知道河邊住著多少可憐的乞丐嗎?他們像被海浪拋到岸上的一千條鹹銀魚——飢餓而絕望。」他悶悶不樂,用筷子把米飯往嘴裡扒拉。

鶯啃著一根小骨頭上的肉,想知道吉米是否也夢想留在這裡。她沒有資格問他,所以只能閉口不談,專心吃飯。她不知道等她回家,淑會有多高。她甚至納悶還能不能認出弟弟妹妹。當然,來成的胎記她永遠不會忘記,紫紅色。但是妹妹呢?

阿凱用手指而不是用筷子夾起青蛙肉。鶯很驚訝,吉米對此沒有提出異議。鶯在吉米的店裡已經待了一段時間,知道吉米很有品位。他讓她想起村裡教來悅讀書的那個先生。吉米像鶴一樣優雅,臉很長,皮膚柔軟,頭頂的頭髮有點稀疏。眼鏡後面,一雙眼睛和藹可親。他不允許在商店裡吐痰,抽菸,說髒話。臉和手必須洗得乾乾淨淨。鶯第一天來店裡,他就遞給她一套新衣服,讓她把身上那套破衣爛衫扔進火堆裡燒掉。他還給了她一桶水和一塊布,讓她洗去身上的汙垢。這是她第一次意識到黏附在皮膚上、滲透到衣服裡的臭氣有多難聞。每當想起這件事,她依然羞愧難當。

可是如果有歐洲人走進店裡,鶯注意到吉米簡直變了個人。他滿臉堆笑,點頭哈腰。起初,鶯對他結結巴巴的英語和曲意逢迎的樣子感到尷尬,現在她意識到,低三下四隻是保護自己的盾牌,不過是暫且成為他們期望的那個樣子。

晚飯後,鶯洗了碗,兩個男人玩麻將去了。她開啟裝著白人顧客最喜歡的棕色粉末——吉米稱之為可可——的盒子,往罐子裡倒了一些鹹李子,在貨架上擺好。打掃完商店後,她去了趟廁所。那裡面幾乎和金礦旁邊的小樹林一樣臭氣難聞,但至少更私密,用帆布蓋著。最後,她躺在後門旁邊小屋的床上,想著母親在蟬鳴中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