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悅看著阿凱遠去,擦去臉上的雨水。他順著樹幹滑下,直到屁股著地。小鎮在他周圍慢慢甦醒。兩個男人拿著引火用的火把邁著沉重的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另外一些人站在一株古老的赤桉樹下,等待配給他們的大米。他應該加入他們的隊伍,但他不願意,活該被轆轆飢腸折磨。
被雨水漂洗過的天空泛著青白。他凝視遼遠的蒼穹,儘管強光傷害了他疲倦的眼睛。一隻鳥在樹枝上呱呱呱地叫著,他嚇了一跳,大張著嘴,搜尋著,滿懷希望,希望……希望不是那隻大黑鳥。
他知道那隻鳥為什麼在他們到達這個地方的那天出現在眼前。死亡。那隻黑鳥象徵著死亡。他知道。清楚地知道。
四隻鸚鵡在樹枝上爭吵,撕碎的樹葉像五彩紙屑一樣飄落下來。鳥兒的尖叫聲讓他想起了那一天。
來悅比鶯靠得更近,鶯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很安全。他看到一個土著男人踉踉蹌蹌,低頭看著白人步槍射入他胸膛的子彈炸開一個口子,無法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情。他的血像石榴籽一樣飛濺開來。另一個白人走上前,朝他的後腦勺開了一槍。三條雜種狗圍著屍體轉來轉去,在灌木叢裡吠叫著,咬齧著,側滑、打滾。來悅看見那個黑女人爬上高高的樹枝,嚇得大聲號叫。整棵樹——樹葉、樹枝、羽毛似的花蕾——都和她一起顫抖。還有那隻黑色的大鳥,冷眼旁觀。來悅腦子裡亂作一團,無法解讀它是預言的先知,還是災難的根源。但他確信那隻黑鳥是因為她,才待在她身邊。白人舉起來復槍,瞄準她的時候,他明白它就是死神的使者。黑女人軟綿綿的身體跌落到堅硬的林地上時,他明白它就是死神的使者!
來悅和別人一樣害怕土著人。此刻,他鬆了一口氣,這些白人似乎決心在殺害他的同胞之前,先把土著人幹掉。可是那個女人呢?她結實的手臂、波浪般的頭髮在他眼前閃過,撕心裂肺的哭聲在他耳邊迴響。
他滿嘴苦澀,喘不過氣來。必須回家!在這個被詛咒的地方,絕無安全之感。
你是個好人,來悅。你會做得最好。珊說。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珊。」來悅摸了摸他的荷包。只剩一枚硬幣了。
你是個高尚的人,我的親愛的。你會做正確的事情。
「我要儘快回中國!」
是的!是的!
「可我需要錢,珊。要不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來悅想起阿凱的建議。「如果我和那些白鬼去,珊,就可以攢點錢。」
他閉上眼睛,內疚就像雨水浸溼的襯衫緊緊貼在他的身上。要是沒有把所有積蓄都花在鴉片和賭博上就好了。一想到因為自私而沒有給兄弟姐妹和母親帶來榮譽,他就難受得要命。他不值得他們原諒。他不配做任何讓別人愉快的事,不配做任何善事。他應該挨鞭子,活受罪。要是有另一個像他這樣的人就好了。也許是同樣的小耳朵,圓溜溜的腦袋,扁平的臉。但個子更高。或者更矮。或者一樣高。哦,身高有什麼關係?只要比別的兄弟姐妹年紀大——作為年紀最大的兒子,就該回家,就有責任拯救那個家,擁抱他們,養活他們,為他們變老。
跟那些白人去吧,來悅。
來悅眨了眨眼睛。錢莊聯號。如果他千辛萬苦,完成了這趟長途跋涉,族人就會收走他掙的錢。甚至分文不剩,全部拿走。也許他就欠人家那麼多。他和鶯。
不能讓鶯知道他的計劃。也不能讓吉米知道。尤其吉米。他有可能徑直跑到三義堂,告訴他們,他從白人那裡找到了工作。那會造成什麼後果呢?一定比現在更窮。
還有阿凱——他為什麼要給他介紹這份工作呢?既然這麼好,他為什麼不自己去呢?他正設法除掉來悅。他想起阿凱臨走時甩下的那句話——他應該對鶯負責。鶯一直和他學英語嗎?也許他們都想除掉他。
彷彿有一群螞蟻從他的心口窩爬出來,刺痛他的皮肉。難道他已經成了別人的負擔?
他會去幹白人那份工作。他會讓阿凱和鶯知道,他也能做對的事情。
你應該和他們一起去,親愛的。最好別告訴任何人。等白人準備好了就跟他們走。
是的。他要離開這裡。他不會和鶯告別。如果她已經覺得哥哥成了負擔,他就該這樣不辭而別,不幹出個樣子不回來見她。
他朝樹枝上瞥了一眼,看那隻黑鳥還在不在那兒,下巴因長時間緊繃而疼痛。他摸了摸錢袋裡最後一枚硬幣,回頭看了看帳篷煙館,要再做一次夢,然後去找那個沙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