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1頁

來悅朝木籠看了看,「鬥架」就在這裡開始。籠子很小,呈管狀,兩隻蟋蟀被一層薄隔板隔開。大一點的那只是在附近的叢林中捉到的,暗黑色,看起來很壯實,好像披盔戴甲的勇士。它張開翅膀,震顫著,發出呼嚕嚕的響聲,持續幾秒鐘之後,又歸於寂靜。

來悅的眼睛轉向另一隻蟋蟀。這隻蟋蟀油光水滑,看起來更「秀氣」,深色翅膀、琥珀色的腿,英姿颯爽。

「這隻‘血統純正’,」那個油膩膩的、讓人們下賭注的胖子說,「它可是從上海遠道而來的。」

來悅低頭看著蟋蟀,想知道它是否意識到自己離家那麼遙遠,是否也想念平常吃的東西,或者呼吸熟悉的空氣——菜園裡剛翻過的土地被雨水澆過的泥土的氣息,或者火上烤的香酥鴨的氣味,甚至從村莊屋後飄來的惡臭。不過這隻小小的蟋蟀至少有自己的住處。不像來悅,不得不和另外五個人擠在河邊那頂周圍都是爛泥的帳篷裡,等待一份剷土或淘沙的工作,盼望微薄的收入能讓他熬過每一天。

他雙臂交叉,希望鶯能睡個好覺,也希望鶯慶幸自己能在吉米的店裡工作。不到一個月前,阿凱找他們時,明確表示,吉米店裡的活兒只夠他們中的一個人幹。既然如此,只能讓鶯去。儘管誰都認為她是個男孩兒,但是作為一個只有十七歲的女孩,她不能獨自一個人留在該死的營地。周圍都是些無家可歸、為嘴奔命的男人——坑蒙拐騙——拼命尋找什麼東西安慰他們飽受磨難的靈魂。來悅對於這一切心知肚明。所以堅持妹妹接受這份工作。此刻,他越發緊抱雙臂,彷彿想壓住胸膛難忍的刺痛——他當然為鶯高興,但也為自己難過。

帳篷裡熱得厲害,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水。還有些人從旁邊擠他,用胳膊肘戳他的肋骨。大家都想仔細觀察這兩隻蟋蟀,好下決心把賭注押在哪一隻身上。來悅觀察這塊陌生土地上土生土長的黑蟋蟀,認為它肯定贏。它看起來更兇狠,而且這是在它的地盤兒,近水樓臺。來悅緊緊地攥著錢袋,那裡面還剩幾枚硬幣。

但是,那隻漂亮的、「血統」純正的中國蟋蟀,也許血脈中就有一種敢於戰鬥、戰則必贏的基因。焦慮在來悅的胃裡翻騰,一直漲到喉嚨。他可輸不起。

小時候,他把奶奶的蟋蟀偷出來,到他家後面的巷子裡,和朋友鬥蟋蟀,結果奶奶的蟋蟀贏了。來悅興高采烈拿著贏來的蟋蟀罐回家。那是一個很漂亮的、土黃色陶罐,上面畫著一朵蓮花。還贏了一塊月餅。但眼下這場賭博事關重大。除了賺不了幾枚小錢的搬運工,他一直找不到好工作,光靠鶯在那家小雜貨鋪掙的那點錢,兄妹倆維持不了多久。來悅必須設法賺夠回家、回到他們那個小村莊的錢。他被困在這個不起眼的小鎮已經三十二天。這些日子,他眼看著阿凱玩紙牌、打麻將贏了那麼多錢,不但足可以回到家鄉,願意的話還可以再回來。但他就沒那麼幸運了。攥在手心裡的絲綢口袋已經被汗水浸溼。

「來吧,夥計,押哪個?不押靠邊兒站。」油膩膩的男人對他說。

「黑色的。我押那隻黑色的。」來悅指著比較大的那隻蟋蟀說,從絲綢口袋裡掏出一枚硬幣遞給那個人。來悅擠出人群,讓別人到前面去下注。他把手裡那張「彩票」疊了又疊,直到疊成緊緊的、小小的一塊。

一個老頭走了過來。肩膀微微下垂,耷拉著腦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乾草,伸到籠子裡。他先用草棍撥弄黑色蟋蟀,又撥弄一次,直到它張開嘴,猛地向前衝去。圍觀的人喃喃著表示讚許。來悅如釋重負。它的口器很大,很適合打鬥。然後老頭轉向另一隻蟋蟀,輕輕地搔它的觸角。蟋蟀向後退了退,兩條後腿向上縮成一個銳角三角形。

裁判取下將雙方分開的隔板時,圍觀的人歡呼起來。來悅向前衝過去,衝進狂熱的人群,從站在他前面的兩個人中間望過去,剛剛能瞥見鬥架的蟋蟀。黑蟋蟀正「步履蹣跚」向另一隻蟋蟀走去。那隻蟋蟀仍然固守在一個角落。又有一個人擠到來悅前面,擋住他的視線。來悅罵了一句,叫他摘下帽子。兩隻蟋蟀現在扭打在一起——看起來既像跳舞,又像擁抱。黑蟋蟀似乎張大了嘴巴。有人擠到來悅旁邊,他的視線又被阻斷,直到在攢動的人頭中找到另一個縫隙,緊張不安地看過去。兩位鬥士仍然頭頂頭僵持著,但那隻黑蟋蟀的「利齒」似乎派不上用場。兩隻蟋蟀鬆開對方悻悻地分開,看熱鬧的人們沮喪地哼哼著。等到兩隻蟋蟀再次投入戰鬥時,大家又歡呼起來。兩個傢伙又扭打起來,但沒過多久,黑蟋蟀就後退了。人們屏著呼吸,緊張地等待著。老頭走到籠子跟前,把草棍伸進去撥弄著,鼓動黑蟋蟀繼續戰鬥。但它一個勁兒後退了,終於躲到角落裡不動了。

油光水滑的中國蟋蟀抬起後腿,發出一聲響亮的長鳴。高亢動聽。來悅的胃裡翻江倒海,低頭看著手裡皺巴巴、髒兮兮的「彩票」。他眼巴巴看著一群人圍著那個設賭局的傢伙吵吵嚷嚷,要他們贏得的錢,幾乎要哭了。現在只剩下兩枚硬幣,藏在腰帶上那個暗兜裡的金子早就花光了。靠這兩枚小錢,連兩天也維持不了。他可能不得不向鶯要點錢,但之後必須做出解釋。想到這裡,他就羞愧難當,無地自容。

一個高個子男人,辮子盤在頭上,開啟籠子旁邊一個小門,把那隻「本土」蟋蟀拿出來,扔進一個陶罐。

看見來悅正在看他,臉上露出友好的微笑。「把錢丟在我這個可憐的小朋友身上了,是嗎?」他問道。「我剛抓到它的時候,看起來還真是個‘角兒’,但它沒有戰鬥的精神。」他掀開陶罐兒,來悅低頭看著那隻油黑的蟋蟀。它抬起頭,觸角憤怒地抽動,全身也在顫抖。「你似乎很喜歡它,」那人說,「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它賣給你。」

來悅猶豫了一下,很想拿出最後兩枚硬幣中的一枚買下這個可憐的小傢伙——它可能是一個很好的同伴,同病相憐。

可你還有我呢,姍輕聲說。

來悅搖了搖頭。「不,我不買。」他還有許多花錢的地方,許多更值得他買的東西。讓他忘記失去的黃金,失去的家人,失去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