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1頁,共2頁

鶯爬上淺灘,沙子掉進鞋裡。她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營地,她已經在這兒住了好幾個星期。樹木注視著光滑的水面,水面反射出顫動的樹葉。她的目光掃過沙土河岸,再往下游望去,又看見她那塊地的深色土壤。一隻淺綠色的鳥,搖動著棕色羽冠,落在一棵茶樹的大樹枝上。樹枝一直延伸到河面。她用拇指按壓住手指那道傷口。傷口已經癒合,但皮膚變得很硬。雖然不再疼痛,但這次受傷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損害。

「為什麼阿凱睡得那麼晚呢?」來悅在她身後小聲說。他們在等待其他人來這裡集合。「傻逼。這樣等下去,天黑了也到不了目的地。為什麼非要等他呢?」他罵罵咧咧,態度強硬。

鶯不由得往後縮了縮。她討厭他說髒話——那種父親決不會說的話。來悅在母親家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但在這裡,和各種各樣的男人混在一起,來悅就像小蜥蜴褪了一層皮一樣,甩掉了他的「溫文爾雅」。

鶯看著哥哥咬牙切齒的樣子,腮幫上的肌肉輕輕顫動。她很難過,心裡清楚,因為這場病,他們沒能攢下足夠的黃金。幾天前,終於從帳篷裡爬出來的時候,河水的水位已經隨著白天變長而下降了。她的身體仍然十分虛弱,無法在挖掘工地幹一整天,來悅決定最好還是去附近的城鎮找別的工作。

「大家說需要阿凱,因為他會英語,能跟英國衛兵說話。」她瞥了一眼那幾個騎馬的人。其中一個寬邊帽子壓在眉頭,脖子上繫著一條紅領巾。他寬闊的嘴巴,挺直的鼻子,等待來這兒集合的人時,沒有顯得不耐煩。另一名「衛兵」身材矮胖。他那匹馬,一點兒也不安分,兩支裝在槍套裡的步槍,馱在馬背上,一邊一支。

「我們本來就不該等阿凱。真不知道這些白鬼在想什麼。你現在也會說幾句英語了,可以代表大夥兒和他們談談。」

鶯搖了搖頭。她對和這幾個白人交流沒信心。矮個子「衛兵」看起來已經很不耐煩,和來悅一樣生氣。

「如果他們允許我們有槍,我們就能照顧好自己,」來悅一邊抱怨一邊幫鶯挑起肩上的扁擔,兩個筐子在扁擔兩邊搖擺,「就不需要花錢請這些保鏢,也不用等阿凱了。」

姍姍來遲的阿凱終於現身之後,他們排成單行,跟在騎馬挎槍、個子較高的那個「衛兵」後面出發了。鶯和來悅殿後。來悅挑著擔子,鶯數她前面的草帽。總共十三個人。她知道,有幾個人已經找到足夠的金子,償還了錢莊聯號的債務回家了。華星進城買糧食去了。買好之後,還要回礦上繼續淘金。其他人作何打算她不得而知,但她認為她和來悅不可能是唯一離開金礦另謀生計的人。他們希望找到更有前途、更少痛苦的工作。她不知道她和哥哥到底積攢了多少黃金。每逢提起這個話題,來悅就像一把緊緊摺疊的扇子,一言不發。後來,她便避而不談了。

他們艱難地爬上一座小山,個子矮小的「衛兵」走在鶯的後面。過了一會兒,她回頭遠眺,河已經看不見了。但她什麼感覺也沒有。不像上船離開中國時那樣,心怦怦怦地跳著,彷彿把魂丟在那裡。

不過,她還記得,他們第一次從蒸汽船上看到這片陸地的海岸線時,那種彷彿神經炸裂似的感覺順著脊柱流遍全身。它的壯美令人銷魂。藍寶石般的海水與湛藍的天空相連,群山像蟄伏在岸上的巨獸俯身於海面之上。一上岸,他們就得蹚過淺灘,緊緊抓住紅樹林裡多刺的荊棘,穩住自己。來悅在靠近海岸線的一棵樹上發現了一些堅果——有點像杏仁。她敲開一個,塞到嘴裡,把另外三個裝到口袋裡,等會兒再吃。

她想知道那棵樹現在是不是已經枝葉全無,被她之後幾百根手指剝得精光。

鶯和來悅到達下一座小山,從一群耙樹葉、堆石頭的人身邊走過。他們在修一座墳墓。聽說前一天有個可憐的人死了。是被蛇咬死的。死在遠離故土的異國他鄉。她真希望有人能儘快把他挖出來,把他的遺骨送回遙遠的家鄉。

這條被許多人踩踏過的小路蜿蜒向上,穿過叢林。鶯覺得兩腿僵硬,想讓步子平穩,但兩膝打晃。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擔子比哥哥的輕得多,但沒過多久兩條胳膊就疼痛難忍。她把竹扁擔換了一下肩膀,下面墊上襯衫,希望減輕一點壓力。如果能很快停下來休息,她會從行李中取出兩件她每個月換洗一次的衣服,墊在肩膀上,走完剩下的路。

鶯知道他們要走一整天,如果阿凱真的耽擱了時間,也許會走兩天。她想起當初他們徒步從海岸到金礦艱難跋涉的情況。那時只有一小群人,和現在差不多。他們走了一天又一天,好像總也沒個頭。一路上,烈日炎炎,飽受折磨。他們在灌木叢中穿行,樹枝劃破胳膊和臉頰,留下一道道傷痕。頂著烈火般炙烤的陽光,在乾旱的土地上跋涉,不能後退。蹚過齊腰深的河水已經夠糟的了,還損失了一袋大米和一箱雞。鶯最不願意在溝裡走。腳掌打滿水泡。水泡綻開,滲出血水,走一步鑽心地疼。

最糟糕的是,肩上的擔子很重,挑著大米、淘金裝置、水、祖母的藥品、研缽和舂杵。這些東西都壓在她嬌嫩的肩膀上。鶯提醒自己一定要把衣服放在扁擔下面。她抬頭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來悅。扁擔磨破了皮肉,襯衫上還留著血跡。鶯襯衫上的血跡已經看不見了。她的血跡已經變成和泥土與汗水一樣的鏽色。但她仍記得那些夜晚——小心翼翼揭開和傷口粘在一起的布,鑽心地疼,無法忍受。不,也不是絕對無法忍受,她難道不是都挺過來了嗎?現在腳上的皮膚不是很硬嗎?像榕樹的樹幹那樣粗糙。她肩膀上的傷也已經癒合,是不是隻留下一點傷疤?

發燒對她的身體造成很大的損害。她把一條腿放在另一條腿上面時,感覺到心臟無力的跳動。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阿凱的歌聲悅耳動聽,蓋過了蟬鳴和鳥叫。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鶯氣喘吁吁,但她在嘴裡唸叨著歌詞,腳步隨著曲子的節拍移動。她眼望著森林大火燒焦的土地,腦海裡浮現出母親慈祥的面容。她正把絲線纏繞線上軸上,唱著:「芬芳,美麗滿枝丫……」母親常常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歌,一邊唱,一邊從樹枝上取下蠶繭,浸在水裡。聽到這甜美的旋律,鶯真想大聲叫喊。現在,她有足夠的力氣面對回憶微微一笑,但胸口彷彿被火焰炙烤,因為想念母親,就像想念自己的影子一樣。

排在她前面的兩個男人唱道:「又香又白,人人誇……」一隻野雞從灌木叢中飛起,羽毛豐厚而素樸,不像父親臥室裡掛著的那幅卷軸上的野雞,色彩那麼豔麗。阿凱切換到另外一首歌。野草被曬乾,微風吹過,彷彿橘黃色火苗在她的膝蓋上搖曳。熱得要命,鶯喘不過氣來。太陽無情地炙烤,五臟六腑在凝結。昏昏沉沉,思緒幻化成她最喜歡的白日夢——夢中,她又變成女孩。穿著一條破褲子,和父親一起蹲在花園裡栽花種草,或者和來悅一起到河邊釣魚。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可現在,她被困在這個男人的世界已經好多個月了。她想體會身穿繡花罩衫的感覺,或許是玉綠色錦緞上繡著金色花朵,或許是黑色絲綢上印著蝴蝶圖案……她滿頭秀髮,盤繞到耳朵後面。還有手,她的手不再沾著汙漬。她抓住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扁擔。她的手像百合一樣白嫩,柔潤……

「就在這兒休息吧。」「衛兵」宣佈,把大家領到硬皮桉樹蔭下。有一位同伴給大家分發糯米飯糰,來悅遞給鶯一個水袋,讓她喝水。她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樹幹,一邊嚼米飯,一邊撫摸燒焦的樹幹。

過了一會兒,高個子「衛兵」說:「該走了。不能耽擱,要不然黑人會找到我們的。」

來悅扶著鶯站起身來,阿凱又開始唱他的「茉莉花」。土路上點綴著蟻丘,看起來像一座座墳冢。她朝一個蟻丘踢過去,以為能把它踢倒。但蟻丘比她想象的結實得多,只是踢掉外面一塊白黏土。來悅和她一起踢,才把蟻丘的上半部分踢倒,露出白蟻宛如蜂巢的窩。幼蟲蠕動著到處亂爬。來悅走了,但鶯心裡充滿歉疚。她把踢倒的那截蟻丘又放上去,希望它們破碎的家可以修復。

大約又走了一英里,一陣騷動讓這群艱難跋涉的人停下腳步。

「出什麼事了?」來悅睜大眼睛,朝周圍的樹林緊張地張望。一股寒氣順著鶯的脊樑流遍全身。矮個子「衛兵」喊著什麼,馬在鶯的身後焦躁不安地跺著地面。他從槍套裡抽出一支槍。

來悅告訴鶯待在那兒不要動,他自己擠過人群朝前面走去。沒過幾分鐘,來悅回來,說:「有人倒在路邊了。」

她想知道是誰,可是馬上意識到,可能是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誰都筋疲力盡,誰都有可能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不能起來。

「不認識。和我們不是一夥的。一定是被大部隊落在後面的什麼人。」

「怎麼幫幫他呢?能把他抬走嗎?」他們前面的人已經挑起擔子,繼續往前走了。

來悅也把扁擔在肩膀上放好,朝妹妹皺著眉頭。「別傻了,鶯。我們幫不了他。我們自己還有一堆東西要帶。為了他被大夥兒甩在後面會非常危險。」

「哥,我們不能把一個人就這樣丟在這裡。他會死的。」她眺望遠處連綿逶迤的山嶺。「會被殺死。」看見那個被遺棄的人,她把最後幾個字嚥到了肚子裡。那個人很瘦,一雙呆滯的眼睛像市場上的死牛。他大張著嘴,門牙都掉了。

「哥。」她又說了一遍,抓著他的袖子。

來悅甩開妹妹的手。「鶯,我們幫不了他。用不了多久,我就得揹你走了。你難道想讓我也揹著他趕路嗎?」

其他人繼續往前走,沒理睬他們,但阿凱回頭看了一眼。

哥哥朝那些離他們而去的男人努了努嘴。「鶯,我們認都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從哪來的。我不欠他的。我們不欠他的。」來悅的聲音很刺耳,臉漲得通紅,但目光裡充滿對妹妹的懇求。

她低頭看著那個可憐的男人。他原先颳得乾乾淨淨的頭皮已經長出一簇簇毛髮,右顴骨上有一塊很大的雀斑。他的同伴到哪兒去了?他是哪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