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凱跑過去,對走在隊伍前面那個高個子「衛兵」說了些什麼。「衛兵」喊他的同伴。鶯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聽到矮個子「衛兵」在咒罵,然後大聲喊道:「這是浪費時間,克萊姆。」
「照我說的做,好嗎?」
矮個子「衛兵」不高興地搖了搖頭,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指了指來悅和另一個人,三個人一起使勁兒,把躺在地上的人甩到馬屁股上。矮個子「衛兵」翻身上馬,甩了一下馬鞭,讓他們趕快上路。
鶯乜斜眼睛望著明亮的天空,看見一隻楔尾鷹迎風飛翔。酷熱已經消退,但她四肢疼痛,胳膊因為扶著扁擔而變得像橡膠一樣軟弱無力。
在山上攀爬巨石時,她的腿突然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扁擔從肩膀上滑落下來。來悅一邊咂著嘴,一邊彎腰撿起扁擔,把兩副擔子一起挑了起來。她心裡充滿歉疚,想和他爭,但口乾舌燥,說不出話。她站起身,就像剛上輪船那幾天那樣,頭暈目眩,步履蹣跚。
她知道是吃那塊李子乾兒的時候了。從衣袋裡拿出來,抬起沉重的胳膊塞到嘴裡。必須讓那塊李子乾兒在嘴裡「翻滾」三次才有足夠的唾液將它潤溼,品嚐到糖和茴香的味道。
繼續前進時,視覺開始捉弄她,目光所至的東西好像都在閃閃爍爍。葉子掉光的樹枝變成準備攻擊的蛇,一根木頭變成懶洋洋的蜥蜴。但她仍在踉踉蹌蹌地往前走,筋疲力盡,難辨真偽。她全神貫注地品嚐李子乾兒的甘甜,果肉慢慢融化,直到只剩下果核。舌頭吸吮著粗糙的殼。還有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留在舌尖。她把果核吐在手心上,又放回到口袋裡。以後可以再吸吮。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疼痛的肩膀。把手拿下來的時候,看到手指上沾滿汗水,沒有血。
他們從山那邊下來,從三個正在礦井裡挖掘的白人旁邊走過。那三個人看著他們,沒有打招呼,甚至沒有對「衛兵」點頭致意。他們警惕地乜斜眼睛,其中一個一邊搖頭,一邊對同伴低聲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衛兵」讓他們休息,不過只是喝口水,時間不能長。因為還有幾個小時的路程要走。矮個子「衛兵」轉來轉去,揮舞著雙手,催促他們趕快。阿凱和個子較高的「衛兵」交談幾句,然後向大家彙報情況。
「他們說,最好繼續前進。抓緊時間也許天黑前能趕到。如果天黑了,就得露宿了。」
即使沒有扁擔和行李,鶯還是疲憊不堪,好像拖著沉重的錨穿過身後的灌木叢。僅有的一點力氣也隨著落日餘暉變得暗淡而減退。這群人加快腳步,遠處的小鎮激勵著他們前進。但鶯開始落後了。來悅沒有注意到,而那個騎馬的矮個子「衛兵」也策馬向前,把她甩在身後,隨大隊人馬去了。更遠的地方,濃煙從下一條山谷的樹梢升起。她能聞到叢林悶燃的氣味。撫摸她手臂的樹葉呈黃褐色,那是從已經過火的山林飄來的樹葉。
他們涉水走一條小溪,鶯累得連脫鞋的力氣也沒有。水灌在布鞋裡,就像冰涼的手指擠壓腳趾,走路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平添了幾分沉重和艱難。小溪隨著大河的走向,繞過山下的一個彎道。他們爬上另一座小山,在高高的桉樹間穿行,突然聽到一聲脆響。就像為避邪燃放的鞭炮發出的響聲。
走在前面的人到達山頂後停下腳步。等她爬到那裡時,灰濛濛的濃煙從一片雜亂的金雞納樹林後面升騰而起。高個子「衛兵」大聲叫喊著,舉起手讓他們停下。不知道是不是又發現了一個被遺棄的挖掘者。她雖然累得目光迷離,但一雙眼睛被那個馱在矮個子「衛兵」馬背上的男人吸引。他軟綿綿地耷拉著,像一張狐狸皮。不知道是死是活。
兩聲槍響劃破寂靜,「衛兵」低下頭,向人群大喊,讓他們趕快逃跑。又是兩聲槍響,然後四發連擊。她聽到更多的叫喊聲,而更糟的是,遠處傳來的聲音更大。一聲尖叫在水汽瀰漫的空中響起。一群鳥從樹梢上飛起,四散而逃。又是一聲槍響。
同伴們跑到半山腰,在灌木叢裡找到藏身之地。累極了的鶯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她只能向後爬,在深埋在泥土中的一塊大石頭後面藏了起來。耳邊又傳來三聲槍響,她不確定是不是有人同時開槍,或者她的聽覺和她的視覺發生了誤差。幾條狗發了瘋似的狂吠。誰會襲擊他們?她認為土著人沒有槍。而白人礦工也不會攻擊同是白人的「衛兵」。
她想站起來,跑到同伴們那裡,找個地方躲起來。但試著站起來的時候,整個身體宛如一盤水母一樣顫抖,直到再次摔倒在地上。喘息變成抽泣和嗚咽,耳朵裡彷彿響起一聲聲警鐘。但她仍然能聽到呼喊和尖叫。緊接著又是三聲槍響。
她往後縮了縮,把頭靠在岩石上,等待著。被煙火燻黑的天空有一抹黃銅色。一隻蚱蜢落在膝蓋上,又跳到手臂上。她用顫抖的手指把它彈開。
她的心跳了七下。沒有槍聲,也沒有尖叫聲。
「我們是朋友!只是過路的!」
鶯可以肯定,這是那個高個子「衛兵」的聲音。
另外一個聲音從更遠一點的地方傳來,用他們自己的語言回應。鶯聽不明白說的是什麼。
更多的人聲飄了過來,語氣和藹,沒有敵意。她從巨石上偷偷地看過去。
兩個白人從金雞納樹林中走了出來。其中一個人頭戴一頂寬邊黑帽,肩上挎著一支步槍。他的同伴荷槍實彈,隨時都可以扣動扳機。高個子「衛兵」走下山谷迎接他們。鶯看見夥伴們警惕地站起來,但仍然待在灌木叢後面。來悅煩躁不安地走來走去,顯然是想找到妹妹。鶯舉起手揮了揮,引起他的注意。來悅看到之後,做了個手勢讓她待在原地,然後擠到前面,伸長脖子看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幾個白人男人向樹林那邊走去。她看見樹蔭下,大概又有三個男人走了過來。他們聚集在一株枝繁葉茂的千層樹下,仰面朝天看著搖曳不定的樹枝。她看不出他們在看什麼,指畫什麼。
有些事情不對勁兒。鶯頸後汗毛倒豎,似乎有一種預感。一隻很大的烏鴉落在巨石上,張開黑藍色的翅膀,用尖利的喙梳理黑亮的羽毛。它大叫一聲,睜大圓溜溜的黑眼睛,向著山下張望著。
一個白人抬起頭,看著千層樹樹枝大笑起來。他旁邊的人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一隻蒼蠅扇動著翅膀,在鶯的耳邊嗡嗡嚶嚶,漸漸消失。戴黑帽子的人走上前,舉起槍,朝樹枝瞄準。雖然鶯知道他要放槍,但槍聲還是嚇了她一跳。就像小時候過春節放爆竹一樣,她連忙用手指塞住耳朵。
什麼東西撲通一聲掉在地上,落在那幾個人腳下高高的草叢中。他們拍著戴黑帽子人的後背,笑得更厲害了。陌生人四散到樹林裡。為他們「保駕護航」的「衛兵」向他們走過來。
鶯咬著牙站起身來,腿還在發抖,吃力地向同伴們走去。走到來悅身邊時,以為哥哥看到她會鬆一口氣,但他臉色蒼白,凝望著山頂,一言未發。
順著來悅的視線看去,鶯看到烏鴉飛走了。「衛兵」示意他們挑起扁擔,繼續上路。
「先生,發生了什麼事?」阿凱問那個叫克萊姆的高個子。
「衛兵」張大嘴,唇邊掛著狼一樣的微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黑鬼們gotadressing,就是這麼回事。」等到大夥兒整整齊齊排成一行時,他用馬刺踢了踢馬肚子,跑到前面。
鶯走到阿凱身後,問道:「阿凱,gotadressing是什麼意思?」
他轉過臉,耷拉著嘴唇沒有說話。
落日餘暉有一種他們不熟悉的色調。夕陽將整個世界染成赭色:卵石、沙礫、粗糲的泥土、流水中的岩石。她的鞋。她的皮膚。
現在,大家都離得很近。腳步沉重,在飛揚的塵土中艱難跋涉,很難看清遠處的風景。蹚過淺淺的小河,踩到光滑的石頭時,鶯連忙抓住岸邊大樹伸到水面上的樹枝。小路繞著河岸蜿蜒曲折,她第一次看到梅敦郊區——一頂頂帳篷,淘金的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頭去幹自己的活兒。一頭公牛站在河邊的淺灘上,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慢慢轉過身向遠方走去。
gotadressing:這是一個成語或俚語,用來指「捱打」或「被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