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雲暗,彷彿一條鐵龍,從空中噴出一波又一波灰色的蒸汽。來悅幾乎感覺到它就貼著自己的皮膚呼吸。沒有微風,沒有空氣的耳語,只有令人厭煩、令人窒息的酷熱包圍著他。汗水從耳朵後面流下,順著脖子往下淌,浸透襯衫。
他有節奏地刨一塊木頭。那塊邊緣呈鋸齒狀的木頭沉甸甸地握在左手裡。每刨一次,捲曲的刨花就會掉下來。
他在雕刻一隻鳥——有點像老家朱雀的鳥。不知道誰的篝火堆裡掉出一根樹枝。他撿起時,已經燒成鳥的形狀。樹枝緋紅的顏色和朱雀的顏色很配。完成之後,他要送給鶯。母親的院子裡擺放著許多裝草藥的罐子。罐子裡藏著他多年來雕刻的小雕像。裝歐芹的罐子裡,有一隻「蝸牛」爬過苔蘚。用軟皂石雕刻的青蛙,搖搖晃晃,守衛著她的枸杞子。幾個星期前,來悅的手指又痛又僵,沒法使用鋒利的刻刀,現在好了許多。自從給鶯做了一根小管,讓她撒尿時假裝男人之後,他就再沒有雕刻過任何東西。他不太清楚她是如何「表演」的,反正撒尿的時候,她可以轉過身,像其他男人一樣,直挺挺站著,讓那股涓涓細流流向地面。
刀子停了下來,他朝帳篷瞥了一眼。鶯躺在那兒,昏迷不醒已經第三天。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就像有一條不停翻滾、尋找麵糰的鯉魚,濺著水花,攪亂思緒。他拿起刀繼續雕刻時,儘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刃與木頭刮擦時發出的細微的響聲上。每刮一下,思緒就會穩定一點。
他抬起眼睛,喝了一口顏色和豆瓣醬一樣的水。他無數次在岩石上滑倒,崴了腳,扭了脖子。暗綠色的樹葉,在腳下沙沙作響。沙土無孔不入,無處不在,衣縫裡、嘴角邊、睫毛上無一遺漏。漂洋過海幾個星期,他才知道,現實和原來的想象完全不同。他們不是聽人說,這塊南方的土地是天國一樣美好的避難所嗎?那兒就是天堂!讓人聯想到樹上掛滿了成熟的桃子,肥豬滿圈,牛羊成群。一片充滿希望的沃土,孕育著金色的礁石。珊瑚礁。一層又一層閃亮的黃金。
人們說,只要到了那兒,就能發大財。
但這塊土地貧瘠,堅硬,沒有豐碩的果實可以奉獻。熱浪滿懷敵意彷彿專門把他們當作對手。還有白人。那些洋鬼子。同樣不歡迎他們。他想起鎬和淘金用的盤子被搶走的那個夜晚,遭到的暴打。牙齒洞穿了嘴唇,鮮血在嘴裡流淌。那些臭氣熏天的狗雜種興高采烈,彎下腰累得喘不過氣來,向地上開了幾槍,塵土濺到腳踝上。
來悅手起刀落,把鳥的翅膀尖兒削了下來。「你弟弟好些了嗎?」
來悅抬起頭,是阿波。阿波是醫生,個子不高,胖乎乎的。鼻孔很大,就像兩個窟窿。耳朵眼兒裡的毛宛如從牆上裂縫爬出來的蕨類植物。他手裡提著出診用的木頭箱子。也許箱子不輕,他站在那兒歪歪斜斜。
來悅說:「好點了,我想他好點了。」他咕噥著站起身,沒好氣地想,這個傢伙,誰也沒請,怎麼又跑來了?「他今天看起來退燒了,臉也不那麼紅了。」來悅說。
可她真的「好點了」嗎?也許鶯臉不再通紅不是什麼好兆頭。也許她生命的活力正在消退,要離開這個世界。
「我兩天前來看他的時候,情況很不好。本來想早點過來,可是上游有個人被馬車撞了,只好出診到那邊。」醫生搖了搖頭,咂了咂嘴。
「你用不著為我們擔心。」儘管微笑著恭恭敬敬地鞠躬,來悅還是繃緊了肩膀,腸胃彷彿也在收縮。他心裡充滿矛盾,一方面想保住自己積攢的每一分錢,另一方面擔心妹妹病情惡化。他不想再把自己那一點點血汗錢交給這個拿藥面兒和草葉治病的江湖騙子。他和鶯積攢的金子越多,就越能早點回鄉,重新支撐起破敗的家。他盯著阿波,確信醫生的眼睛裡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手指癢癢,渴望得到來悅的金子。來悅真想照屁股踢他一腳,把他趕出營地,但是鶯的病讓他不安,他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
阿波走進帳篷。帳篷裡,空氣悶熱,有一種陰鬱和甜膩。鶯仰面躺著,眼睛緊閉,宛如一個剪影。汗水滲進她身下的被褥。
「腳還沒有消腫。瞧這兒,這兒,」阿波邊說邊用手指著,沒有修剪過的指甲足有兩英寸長,黃得像象牙,「你給他喝薑汁了嗎?」
來悅不得不看了看妹妹的腳。灰黃色的腳腫得厲害,上面星星點點佈滿黑色的斑點,就像牛蛙的皮膚。她壓根兒就沒有好轉。可他沒時間關照她,也沒有錢。螞蟻回來了,在他的骨頭上爬來爬去,咬齧著他的皮膚。「沒有現成的薑汁。只有米酒和威士忌。」
「必須給你弟弟買儘可能多的青菜。抓幾條魚。」
來悅在心裡計算。等到付了醫生看病的錢,為妹妹買了額外的食物和草藥,他們本來就不多的積蓄就會大大減少。就得在這個地方多待幾個月。他想象坐著回家的小船在大海漂流;想象漫漫長路,不可能游泳回去;想象茫茫大海,風雲突變,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
「我留給你的藥膏你用過了嗎?」
「當然用過了。你聞不到嗎?」來悅指了指綁在鶯手上的一塊布。
醫生皺著鼻子聞了聞。「洋蔥都爛了。我會做一劑新膏藥。我已經設法弄到一些草藥粉,效果極好。」
他走出帳篷,蹲下來,開啟箱子,拿出石臼和杵——比鶯那套笨重得多——從麻袋裡取出一顆洋蔥。剝開洋蔥皮搗碎。洋蔥的碎屑濺到落葉和灰塵上。箱子裡裝著不少瓶子和托盤。他翻來翻去,找出一個藍色小瓶子,嘴裡嘟嘟囔囔,看上面的標籤,然後放下瓶子,拿出一個裝丁香的小藤籃子。在研缽裡撒了一撮香料後,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個小玻璃瓶,小心翼翼量出一份黃色粉末,撒在洋蔥上。粉末變溼,像一層淤泥沉澱在那裡。他拿起杵,開始研磨那一堆不知道該叫什麼的混合物。
「今天你想怎麼付錢?」他問來悅。「給我金子當然好。沒金子,硬幣也行。」
來悅咬緊牙關。一想到要和哪怕是一小片金箔分開,他都難受得要命。但是,從帳篷門口瞥了一眼,看見妹妹一動不動躺在那兒,嘴唇乾裂,肚子凹陷,他便知道這筆錢是非掏不可了。他不得不這樣做。他好像被埋在沙窩裡,一隻腳剛抬起來,整個身子便又陷了下去。
但是醫生為什麼認為像來悅這樣兩手空空的人能拿出錢來呢?他是不是落入什麼圈套了?醫生知道什麼秘密了嗎?來悅環顧四周。儘管太陽已經落在遠山背後,仍有幾個人在河邊淘金。吳氏兩兄弟住進了齊法特那頂帳篷,兩個人輪流抽一個菸斗,弟弟正在擦拖鞋上的泥。他們一直在監視他嗎?他們知道他做了什麼嗎?這是個陷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