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石天金山 米蘭迪•裡沃 第2頁,共2頁

一群灰色的小鳥在灌木叢中嘰嘰喳喳,刺耳的喧囂打破來悅紛亂的思緒。他看著醫生繼續研磨膏藥。

我告訴過你,你偷齊法特的東西會有麻煩的,珊對著來悅的左耳低聲說。我難道沒有告訴過你嗎?她的聲音充滿悲傷。

可你也在場呀,他想。你就在那兒,珊。我拿走齊法特的錢包時,你沒有阻止我。

白人抓走齊法特時,他非常害怕,一陣陣噁心。如果他知道管理人和他手下的暴徒要去檢查他們的營地,就不會偷他的錢和檔案了。他當時認為,齊法特已經在這裡——這塊散發著幹月桂葉氣味的土地——生活多年,不打算再回祖國,可以待在這裡,找到更多的金子。他有的是時間。而珊知道他們趕快回家有多重要——必須儘快找到弟弟妹妹,救出母親。

然而,每當來悅想起鐵鏈的叮噹聲,以及齊法特被帶走時慘白的臉、低垂的頭,他心裡就充滿內疚。來悅閉了一會兒眼睛,安慰自己:齊法特還有時間。

來悅的金子還藏在腰帶裡。他有時想象那些堅硬的小金塊會被皮膚的熱量融化,融化,融化到他的身體裡,直到和其他元素融合在一起,鑄造出一個黃金人。

他再也不忍心耗費這筆「不義之財」了。每次遞上一塊金子,他就覺得遠離了弟弟一步。最後,他決定從齊法特的錢裡拿出一點給醫生。

「前幾天我把一些金子換成了硬幣。」他望著醫生的背影說,很警惕地觀察他的反應。阿波還在繼續研磨他的藥膏。「有個換錢的人來我們營地。他說我們帶錢比帶黃金更容易些。他給的匯率還不錯。」

你說得太多了。珊的聲音很刺耳。

來悅朝她聳了聳肩。「我去帳篷裡拿,阿波。」

他的手指在鶯床底下的泥土裡摸索著,直到找到那個絲綢錢包。他偷齊法特仿麂皮荷包那天晚上,就把它扔在篝火裡燒掉了。那會兒,齊法特正坐在他自己的篝火邊喝茶。荷包在火焰中燒焦扭曲。

來悅走出帳篷,醫生站了起來,雙手撐著腰,挺直身子。「我給你配製了一種新膏藥。和上次一樣,敷在你弟弟手上。扔掉已經用過的那帖。想辦法給他找些蔬菜吃。有必要的話,把菜攪碎,加到粥裡。」

來悅點點頭,手裡捧著幾枚灰暗的硬幣,彷彿有一股血腥味在鼻翼間繚繞。他把硬幣送到阿波面前。阿波挑了一枚沒有光澤的銀幣和三枚一便士硬幣。他的手停了一下,食指抽動著,好像聞到了錢的味道,然後又拿走一枚。

來悅坐在妹妹身邊,給她換藥。雖然驚醒了她,但她依然雙眼緊閉,呼吸急促。來悅腳步歪歪斜斜走到營地另一邊,想起醫生臨走時留下的話:「最好在雨季來臨之前把你弟弟送到梅敦。如果一直待在這頂潮溼的帳篷裡,他活不長。」他們都抬頭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一種不祥籠罩在心頭。

來悅知道,鎮上洋鬼子更多。他又想起被他們毒打的情景。頭髮粘滿浸透鮮血的泥土。「白人也不都是那樣的,」阿凱幾乎每天都對他和鶯這樣說。「我見過一些很友好的英國人。真的,我見過。」但來悅並不相信。他盯著鶯。如果沒有她,他根本就不明白他們嘰裡呱啦說了點什麼。一想到要和他們混在一起,他就喉嚨發緊。和往常一樣,恐懼的餘燼燃起熊熊怒火。

他緊握拳頭,想象著朝一個白人肚子打過去的情景。他不會被他們嚇倒。他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再害怕。

他拿起錢包,感覺到硬幣的叮噹聲和紙的沙沙聲。他把齊法特摺疊起來的許可證抽出來,在膝蓋上攤開。他在齊法特的東西里發現這份重要檔案的時候,已經沒法再放回去而不引起別人的注意。他把它塞回到錢包的絲綢夾層裡。這個錢包是老人死後他設法搶救出來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

他把拉繩拉緊,在拇指和食指間捻著淡綠色絲綢,然後把錢包放到一邊,拿起刻刀和正雕刻的小玩意兒,盡力阻斷對父親的記憶。螞蟻在耳朵周圍爬來爬去,他覺得喉嚨熱乎乎的,一次又一次揮動手裡的刻刀,試著找到雕刻的節奏,但那刀卻在凸凹不平的木紋上「躑躅徘徊」,與紛亂的思緒遙相呼應。要是那個討厭的老傢伙堅持照料花園就好了。經歷了寒冷的冬天,我對樹木依然情有獨鍾。桑樹林裡,鮮亮的葉子在陽光下翩翩起舞,幻化成可憐的怪異的小動物,不堪一擊的骨頭,長滿節瘤、樹枝般的手指,破壞了周圍的一切。首先是母豬,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蹄子上傷痕累累。然後五隻母雞拒絕下蛋,只是蹲在棚屋後面,直到連腿都抬不起來,死在窩裡。不久,老鼠發現了他們儲藏的最後一點糧食。來悅舉起手,捂住耳朵,試圖抹去對母親哭泣的記憶。

父親做了些什麼?螞蟻爬到來悅的喉嚨,彷彿就在嗓子眼兒裡竄來竄去。他真想把它們吐到地上。憤怒像一道血光,從眼前閃過。每當想起父親,他總是這樣。他嗜賭如命,把家裡的積蓄、財產和田地輸了個精光。最後把自己的孩子也賭光了。

來悅盯著刀刃。刀刃在黑暗中閃著寒光。他心頭一陣衝動,想把食指指頭肚子上的肉翻起來壓住指尖,掩蓋內心深處的痛苦。那天夜裡,他在骯髒的煙館找到父親。他凍得渾身青紫,蜷縮在散發著尿和汗臭的毯子下面。憤怒的浪濤在來悅心裡奔湧,真想朝百無一用、了無生氣的父親踢幾腳。但叔叔在旁邊,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很小,不知道在祈禱還是詛咒。來悅不得不忍氣吞聲,就像每次走進這個骯髒的地方尋找父親一樣。

噓,珊警告說,輕柔的影子附在他身上。頭很小,像個杏仁。他能聞到她秀髮上的頭油味。你不能有這種不孝的想法。他會聽到的。眾神會聽到的。然後呢?我們的不幸還不夠多嗎?多想想你父親的優點。快點,否則就太晚了。

他在記憶中搜尋,就像麻將玩家翻牌一樣。最好的時光是年紀很小、父親不在家的時候。來悅深吸了一口氣,把思緒拉回到早年的日子。父親離開餐桌,公雞還沒有叫,收集糞便的人還沒有敲響木桶。離開果園時,月亮女神嫦娥從紫羅蘭色的天空凝視著他。父親看到他和鶯還躺在床上,就給他們講故事。有一個故事講的是龍吃一個有錢人的事兒——來悅不記得為什麼龍要吃他。似乎是因為那個人很殘忍,很貪婪,還是怎麼的。而鶯最喜歡的是那個關於公主和她的神筆的故事。但父親的一些故事對來悅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年紀尚小,無法理解那些寓言。

這些都是對父親美好的回憶。

「好了,我已經不生氣了。」他對珊說。但心裡更加沉重。

他掀開帳篷的門簾。太陽早已落山,月亮猶如一片椰子殼,沒有一絲光亮。河邊星星點點的篝火照亮了周圍的桉樹。他的鄰居,兩兄弟,躺在火堆旁,腳踝交叉,帽子壓在額頭。他羨慕他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羨慕年紀較小的弟弟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用手指在天空中畫畫。微風吹過營地,空氣中瀰漫著鴉片煙的芳香。來悅注視著他們放在火堆旁的菸斗。突然,生出對慵懶的渴望。他希望像他們那樣,什麼也不想,只夢想斑斕的色彩,忘記自己身處何方,忘記自己是何許人也。他把手伸進錢包,撫摸著齊法特的財富,拿出一枚硬幣,不知道那兄弟倆有沒有多餘的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