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早晨熾熱的陽光透過千層樹的葉子閃閃發光,鶯還是設法在淺灘找到一個比較隱蔽的地方。前面不遠的地方,還有三個人蹲在水裡。其中一個洗襯衣,用手搓著,另一個——她想是寶華——正在洗澡,水在他的手臂上滑來滑去。洗完臉,捏著鼻子擤鼻涕。她想知道第三個傢伙,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是不是在小便,汙染了河裡流出的這一泓清水。
鶯在水裡蹲著,雖然溼透了褲子,但男人們看不見她兩腿之間流出來的血。她一邊用手搓著褲襠鬆軟的棉布,一邊用力撥水,讓血色在清流中漸漸消散,想象自己的血液流過小溪,沖刷岩石,沉澱在青苔中。雖然看不見,但確確實實在那裡,從張開的魚鰓中過濾出來,成為河的一部分。
自從海上航行以來,她就沒來過月經。不知道為什麼。輪船上,她和哥哥擠在一張鋪位的角落裡,船艙裡擠滿了人和行李,簡直寸步難行。漫漫航程,她女性特有的魅力竟藏在暗影下躲過人們的眼睛。
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河岸,蹲在地上,頭垂在兩膝之間。她顫抖著,覺得再也不會感到溫暖了。昨天,火爐一樣的高溫把兩個男人炙烤得昏倒在地的時候,鶯卻感到彷彿冬天的霜花在她的骨頭上綻開,一直滲透到骨髓。
河水好像結了冰一樣,但還沒有冷到可以麻木受傷的指尖。她疼痛難忍,把右手舉在眼前。昏暗中,只能辨認出被沙丁魚罐頭切開的傷口。手指變得紅腫,她把傷口貼在臉頰上,覺得燙人。
她從草帽下取出一塊布,捧了三捧幹沙土放到布上,然後打了一個結,把土包起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回過頭看了看他們那頂帳篷——在三排帳篷後面。她筋疲力盡,用手支著頭休息了一下。必須儘快回到帳篷,把那包沙子塞到褲襠裡。
她站著的時候膝蓋發軟,不得已把手指伸向地面,以防突然向前摔倒。然後小心翼翼,緩慢而艱難地向他們那座帳篷走去。一隻手握著沙墊,受傷的手放在大腿上,感覺到緊繃的肌肉撲撲跳動。
爬到床上之後,她還在顫抖。汗水閃著微光,皮膚泛紅。她解開褲帶,把那一包沙土塞到兩腿之間,雙臂無力地放在身邊,頭暈目眩,不得不閉上眼睛不去看彷彿不停旋轉的帳篷。口乾舌燥,嗓子冒煙兒,盛水的果醬瓶子就放在地板上,離她的右耳不遠,一旦能爬起來,一旦心臟不再「房顫」,她就會伸手拿過來喝一口。很快。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陽光透過帳篷門簾照射進來。她又閉上眼,用臂彎遮住眼睛。手指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她聽到一群男人從帳篷旁邊走過,抱怨從已經被人們當廁所用的小樹林飄來的臭氣。更遠的地方,水聲汩汩,拍打著淘金用的盤子。水從盤子裡流出來,在托架上盪漾。在所有這一切的下面,一千隻蟋蟀在鳴叫。那叫聲宛如一塊天鵝絨地毯,在天地間鋪展開來,讓人愉悅而又容易被遺忘。她試著不去理會手指的疼痛,努力把握某種獨特的旋律——就像祖母院子裡養的那隻蟋蟀,關在漂亮的竹籠裡,堅持不懈,孤獨地歌唱。但是外面的喧鬧聲太大了,一隻蟋蟀的叫聲立刻被其他蟋蟀的鳴叫淹沒。鶯想起祖母那隻「寵物」蟋蟀,噘起嘴唇,發出一陣蟲鳴:「唧唧——唧唧————唧唧!」聲音被封閉在帳篷狹小的空間裡,她越發覺得孤單。來悅在哪裡?媽媽在做什麼?還有淑?來成?
鶯生怕碰到手指的傷口,小心翼翼解開褲子,朝下看了看裝著沙子的布墊。流出來的經血沒有被沙土完全吸走,一抹血跡固執地凝結在大腿根,似乎那凝脂軟玉帶著幾分留戀,不肯拋棄它。也許因為她不再喝母親炮製的藥茶。年紀小的時候,她從來不相信那玩意兒有什麼作用,現在卻十分懷念它的苦味,希望能咬一口母親磨碎後放入沸水中的樹皮花。升騰起的熱氣有一股辛辣味兒。鶯加入紅花的花瓣和薊,一邊用筷子攪動,一邊看杯子裡黃色的漩渦。
鶯轉過頭,盯著那瓶水。她的胳膊瘦得像蘆葦,卻重得抬不起來。腦袋則輕得連一點勁兒也沒有。最後,她咬咬牙,哼了一聲,用胳膊肘撐起來,手顫抖著把瓶子舉到嘴邊。水穿腸而過,宛如一條冰涼的鰻魚在胃裡盤繞。她把瓶子放回地上,仰面朝天,重重地躺下。
鶯感到生命的力量已經離她而去。還有血。也許這就是經血不通的原因。她已經沒有多餘的血去「揮霍」。但是用指尖按門牙的牙齦時,鮮血立刻滲了出來。這種情況已經好幾個星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