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硫磺永遠燒不完。
不,他們不明白。「火窖」只是肉類的地獄。
餐館內部裝著帶有彩色玻璃的燈罩,擺放的泥罐里長著有斑點的纖維狀花草——給人一種六十年代的感覺。我在薩布里娜和她兩個女同學用餐的火車座隔壁找個位子坐下來。她們三個都穿著粗笨的、有點男性化的校服;在威妮弗蕾德看來,那毯子般的蘇格蘭短裙及與之相配的領帶一貫是名校的象徵。而此刻,三個女孩正在竭力破壞這身校服給人的良好印象——襪子往下縮,襯衫一半露在裙子外面,領帶也歪繫著。她們嚼著口香糖,似乎覺得這樣做天經地義。她們煩躁地大聲說話——這個年齡的女孩子似乎都會這一套。
她們三個都很美麗,是那種青春女孩所具有的美。這種美無法掩蓋,也無法包藏;它新鮮而飽滿,出自天生,卻十分短暫,無從複製。然而,她們並不滿足。她們總在千方百計改變自己,美化自己,掩蓋缺點;在臉上塗脂抹粉,照自己想象的、不現實的模式塑造自己。我沒有責怪她們的意思,因為我年輕時也這樣。
我坐在那兒,從太陽軟帽的帽簷下窺視薩布里娜,偷聽她們的閒談。這種閒談如同一種偽裝。她們沒有一個說出自己的心事,也不信任別人——這種年齡的女孩子都會玩這種小把戲。薩布里娜的兩個同學都是一頭金髮;她自己的頭髮則是烏黑的,像桑葚般發亮。她並沒有真正在聽她的兩位同學講話,也沒有在看著她們。在她刻意作出的茫然的凝視目光後面,一定醞釀著反叛。我察覺到了她的那種陰鬱、那種固執、那種如同被俘公主一般的憤慨。她在積蓄力量,等待報復。我得意地想:小心點吧,威妮弗蕾德!
薩布里娜沒有注意到我。或者說,她注意到我了,但不知道我是誰。她們三人也瞥了我幾眼,然後耳語竊笑一番;這種事我不會忘記。瞧那個乾癟老太婆,或者別的什麼流行的說法。估計我的帽子是她們的話題。那帽子的式樣早已過時。那天,在薩布里娜看來,我只是一個老婦——一個難以形容的老婦,一個不足掛齒的老婦。
她們三個離去後,我上了趟洗手間。那個小隔間的牆上有一首詩:
我愛達倫我真愛
他屬於我而不屬於你
如果你想取而代之
我發誓一定讓你破相。
如今的年輕姑娘比我們那時候要直率得多。不過,她們不會使用標點符號。
我和沃爾特終於找到了「火窖」——他說,這地方和他上次來時不一樣了。窗戶上釘了三夾板,上面貼著一張正式通告。沃爾特在鎖著的門外嗅來嗅去,就像狗找不著骨頭一般。他說:「這店看上去關掉了。」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站了好一會兒。「他們總是不停地改,」他說,「你跟都跟不上。」
在探路和七拐八彎一大圈之後,我們在一家低檔小餐館裡找張桌子坐了下來。店裡椅子是塑膠的,桌旁有自動唱機,可以放鄉村音樂、老甲殼蟲樂隊的樂曲,以及「貓王」的歌曲。沃爾特放了一首《傷心旅館》;我們一邊吃漢堡、喝咖啡,一邊聽著歌。吃完後,沃爾特堅持要付賬——無疑又是米拉要他這麼做的。她一定還塞給了他二十元錢。
我只吃了半個漢堡包,實在吃不下一整個。沃爾特吃了我餘下的半個,似乎一口就吞下去了。
在出城的路上,我讓沃爾特開車經過我的老房子——我曾經和理查德共同居住過的房子。去那兒的路我是記得很清楚的,但到了老房子,開頭我卻沒認出來。它還是那麼笨拙難看,窗戶斜開;整個房子大而無當,呈深茶色,但牆上爬滿了長春藤。那間仿瑞士農舍的小木屋,以前是奶油色的,如今它和前門都被漆成了蘋果綠。
理查德不喜歡長春藤。我們入住時,牆上曾有過一些長春藤,但他把它們都扯掉了。他說,這種爬藤會腐蝕磚牆,堵塞煙囪,還會招來老鼠之類的東西。那時候,他還在為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找出理由來,而且要我也接受他的理由。後來,他乾脆就不說理由了。
我記得當時因為天熱,我戴著草帽,身穿淡黃色的棉布裙。那是我結婚後第二年的夏末,地面幹得像磚頭一般。在威妮弗蕾德的慫恿下,我幹起了園藝;她說,我需要有個愛好。她讓我從搞花園假山開始,因為即使我弄死了花草,那些石頭還在。她打趣說:石頭你是弄不死的。於是,她派來三個所謂可靠的人,要他們幫我挖土、擺石頭,好讓我種花草。
花園裡已經有一些由威妮弗蕾德訂購來的石頭:大大小小的,大的像石板,東一塊,西一塊,或者像倒了的多米諾骨牌一樣堆在那兒。我和那三個可靠的人都站在那兒,看著那一堆亂石頭。他們戴著帽子,脫去外衣,捲起了襯衫袖子,精神抖擻地等著我發號施令,但我卻不知說什麼好。
後來,我還想自己動手,處理這堆亂石——死馬權當活馬醫。我認為自己能行,可我對園藝一竅不通。我欲哭無淚;不過,你一旦哭了,你就完了。那三個可靠的人就會鄙視你,接著他們也就不再可靠了。
沃爾特把我扶下車,然後默默地等在我身後;如果我一不小心跌倒,他可以及時拉住我。我站在人行道上看那老房子。假山花園還在,卻完全荒蕪了。當然,眼下是冬天,所以還很難說,但我懷疑花園裡是否還長著花草,或許還有一些龍血草——這種草可以隨處生長。
車道上放著一個垃圾大鐵箱,裡面全是些碎木、塑膠板之類:人們在不斷地對房屋進行整修。老房子曾經失過一次火;樓上的一個窗戶被砸碎了。據米拉說,流浪街頭的人往往在這樣的房子裡安營紮寨;在多倫多隻要有一間空房子沒人住,他們就會蜂擁而入,聚眾吸毒或者做別的什麼壞事。她說,這些人都崇拜魔鬼撒旦。他們會在硬木地板上升起篝火,堵塞衛生間的馬桶,在水槽裡大便。他們還會偷走水龍頭、好看的門把手或任何可以賣錢的東西。偶爾也會有小孩子進來惡作劇。小孩子在這方面總是有天賦的。
這幢房子看起來無人管理,不會長久,就像售房廣告上的圖片一般。如今它和我已不再有任何關係。我試圖回憶我的靴子在雪地裡嘎吱嘎吱的聲音——深夜我回家,編造各種藉口;門口黑色的吊閘;街燈的光照在路兩邊的雪堆上,雪泛著藍光;黃色的狗尿像盲文一樣點綴在雪地上。當年的一切已物是人非。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動,呼吸急促,口中呵出白氣。我的手指尖在發熱;塗著唇膏的嘴巴凍得生疼。
起居室裡有個壁爐。我常和理查德坐在爐前,火光映照著我們倆和我們的玻璃杯;為了保護地板,杯子下都有杯墊。晚上六點是我們喝馬爹利酒的時間。理查德喜歡在這個時候清理一天的事——這是他的說法。他一面清理,一面總是把一隻手輕輕地放在我頸背上。一個案子在提交陪審團以前,法官們是要做清理工作的。或許他就是這樣反省自己的。然而,我往往不清楚他內心的想法和動機。
這是我們之間關係緊張的原因之一:我無法瞭解他,無法揣摩他的慾望,而他把這歸因於我對他的不關心——一種任性的、蓄意的不關心。事實上,這也是一種困惑,後來變成了害怕。漸漸地,他越來越不像我的丈夫——儘管他有血有肉,而是變得越來越像一個大謎團。我註定要著魔般地天天試圖去解開這個謎團,但從來就沒解開過。
我站在老房子外面,等待著觸景生情。然而,什麼感覺也沒有。我經歷過心潮澎湃,也經歷過心如死水。我真不知道哪個更糟。
草坪裡的栗子樹上垂下一雙擺盪的腿,是一雙女人的腿。我一時以為那是人腿,走近看了才發現原來是一雙連襪褲,裡面塞滿了東西——無疑是衛生紙或內衣。一定是那幫惡棍們舉行什麼儀式,或是孩子們惡作劇,或是那些無家可歸的人狂歡時扔出來的,然後被樹枝勾住了。
這雙連襪褲想必是從我過去住的房間的窗戶裡扔出來的。我想象自己很久以前在那個視窗眺望,謀劃著怎樣從視窗逃出去,而不被人注意——脫下鞋子,穿著襪子順著樹爬下來。不過,我從來沒有那樣幹過。
那時,我站在窗邊向外望去,猶豫著,思考著。那時候我是多麼茫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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