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團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生父柳青林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海紅一直很想知道。

她得到了一個地址,是轉了好幾道才到她手裡的。一張紙條,很薄的舊信箋:沙街14號,廖惟因。這個廖惟因是柳青林土改工作隊的同事,圭寧縣第一個婦女幹部。

沙街當然早就沒有了,在原來沙街碼頭的地方,蓋起了一個模仿北京奧運建築水立方的正方形建築物,當然它不能叫「水立方」,這也難不倒它,不叫水立方,就叫「河立方」好了。所以,在這個正方形建築物的頂頭,安上了三個大字:河立方,在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水上娛樂休閒會所。

不知道是什麼娛樂休閒?色情娛樂,還是博彩?

只有沙街口還剩一幢舊樓,那是水電公司的宿舍,沙街一號。海紅對這幢舊樓很熟,俞明河曾經在這裡住過幾年,她來找她,借過她們家訂閱的《科學實驗》。

她很容易就打聽到,廖惟因搬到了陵街荔枝巷7號。

荔枝巷是一條曲折幽深的小巷,是全圭寧少數幾條還留著青石板地面的巷子,青石板坑坑窪窪的,有的斷了半截,斷的地方被人填上了灰白色的水泥磚,看上去像一些潦草的補釘。巷子兩邊的牆根是厚厚的青苔,高處青黯,低處鏽黃,像陳年的垢層。和小時候新鮮的印象全然不同,似乎不是隔了幾十年,倒像隔著整整一千年。

我下午三點出門,從沙街轉到陵街,已經是四點多鐘。天陰著,像是六點。

佈滿水痕的灰牆中間有一個小木門,我敲了幾下,沒有人應。我試著一推,門意外地被推開了,原來是虛掩著的。

門內又黑又深,一時看不清任何物品,只聞到一股鹹蘿蔔和發黴黃豆的氣味。我摸索著往前走,一抬頭,猛地看見一張淡白冷冷窺伺的臉,嚇了我一跳。

這麼老還這麼白。

因為暗,看不到她臉上的皺紋,只見眼睛裡有一股光,硬而利。

當然她就是廖惟因。

廖惟因獨居,她一直未婚,雖有一個養子,但和媳婦相處不來,自己找了一處房子住著。

你就是柳青林的女兒?

她盯著我看了一小會兒。唔,她點點頭,站起身,「嘭」的一下推開後門,她腳下輕盈,身手敏捷,竟不像八十歲的人。我頃刻感到一股溼涼的風拂到臉上,陰天悶悶的光線漏進來,我看清了桌上擺著鹹蘿蔔和煮黃豆。後門奇怪地通向圭河,所以風是涼颼颼的河風。

「我一去他們就收了」

她1949年時是圭寧中學的學生,「二十七個解放軍進城,就算圭寧解放了,農曆是十月初九,新曆是十一月二十八號。那天晚上我沒在學校,在陸地坡,遠遠地看見火光沖天,還有爆炸聲。是國民黨的十架彈藥車,燒了很久,死了幾個人。就解放了,班裡有人參軍,有人工作,有人上革大,有人上山當土匪。」

我一去他們就收了,叫軍政委員會,有飯吃,每天不點人數就開飯,有青菜、鹹卜、酸菜。入戶宣傳,辦識字班,就在俞家舍,二十幾個婦女,沒有教材的,就是唱歌《你是燈塔》《解放區的天》發動群眾,說共產黨好,《目前的形勢和我們的任務》……下鄉了,每人一隻襟章,圭寧縣軍政委員會支前司令部鄉村工作隊,去徵糧,解放海南島,過大軍,徵禾稈餵馬,徵大戶的糧食,那時候不叫地主,叫大戶。石定有很多大戶,龍池、蒼田,有一個大戶一進去有一個大大的門樓,右手邊長長的長廊,有假山水池果樹,有座樓,叫逸雲樓,地主的女兒很漂亮……清匪反霸鬥地主,捉了一條草花蛇放地主婆的褲襠裡,日夜鬥,要她交出金銀,她死都不交……殺了六個匪首……

我在想,她怎麼還沒說到柳青林……她彷彿聽見我心裡說的話,手一揮,說:馬上就說到他了。

幸虧啊幸虧,我們這個組沒被抓,被抓就都沒有了,我和柳青林都沒有了,你也沒有了.我們十五個人分成三個組,每個組五個工作隊員,配一個武工隊員,我和柳青林在一個組。工作隊員的武裝是每人兩顆手榴彈,一支「七九」步槍。組長姓馬,人很好,把他的白朗寧手槍給我用,美製的,輕,不過子彈小,打不遠。初十那天下鄉,群眾都不來,就回去了,路上看見有一堆火,後來才知是暗號。天快黑還沒回到鄉政府,就有人來通知,趕快走。我們走脫了,另外兩個組都被土匪抓住了,土匪人多,一個抱一個,全被捉了。女同志被強姦,用竹籤插進陰戶,男同志被剝光衣服遊街,游完街馬上開膛,斬成幾截,丟到塘裡,塘水都染紅了。女同志張支新,前一晚夜還還跟我同一張床睡覺,吃一鍋飯,她還把她的夾被給我蓋,她懷孕了,胎兒都被扒了出來,很慘烈。十一號那天白日被劏,晚上解放軍才趕到,用清水洗淨,白布包碎屍,十付棺材。後來又開追悼會,張支新的丈夫發言,他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革命故,兩者皆可拋……

52年冬土改結束,回到圭寧縣城評功,柳青林立了大功,還有特等功的,我得了三等功。柳青林是發動群眾做得好,他領人修了一條很長的水渠,費了很大功夫。每個人都發了一個「土改紀念章」獎了筆記本,紀念章上是一個戴著帽的農民手捧土地證。人人都很歡喜。

她停下來。

我正要問點什麼,忽然她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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