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海豆,海豆那麼瘦,胃又不好,早早就從工廠下崗了,沒有穩定的工做。她眼前出現了小時候的老家陸安,海豆篷亂如草的腦袋和縮著的脖子,多冷啊,風從衰草中刮過,劍麻如劍如戟,兩人穿著單衣,瑟瑟發抖。
但海豆到陸安縣城照顧骨折癱瘓的叔叔柳青川了。柳青川的三個女兒都要上班,她們沒空。所以找海豆。這也是理所當然,海豆反正沒工作,三姐妹合起來,每月付他一千元,這比他當保安的工資還高一百元。海豆很滿意。
3,
慕芳買菜回來,買了豬腳,酸艽頭炆豬腳,是海紅小時候最喜歡的菜。她殷切對海紅說,你先夾一隻酸艽頭吃吃吧,小時候你最喜歡酸菜了。她繫上圍裙,用一隻火鉗夾著豬腳在灶火上燒毛,空氣中立即有一股肉皮燒焦的氣味。這焦味使海紅想起了外婆陳碧薇,外婆的地坪上曬著的柴草和灶間的火,還想起了一隻半透明的蠶,身體裡洇著綠色的液體,風煙滾滾唱英雄,四面青山側耳聽側耳聽……
忽然聽見慕芳說,她跟公證處的人說了,他們可以上門服務。你只說放棄就行了,我不會虧待海豆的。
這都是為了她的唐晚實啊!
海紅和海豆都長得不像她,姐弟倆像生父柳青林,只有這個唐晚實,跟她是一個模子里長出來的,皮白、骨架大、身材挺拔,猛一眼看上去甚有些英秀。從小她就寵他,寵壞了。一無所長,總算在一傢俬人的瓷業公司當了倉庫保管員。慕芳和元茂,兩口子勉力幫他蓋屋、娶媳婦,買摩托車,傾盡全力。
為了晚實過得好,七十七歲高齡的慕芳,每週一三五還到街上的私人診所坐堂打工。她要多掙錢,掙了錢給晚實留著,晚實的錢是不夠用的,他要交朋友,要給媳婦買衣服,將來要給孫子上大學。孫子還不知在哪裡呢,慕芳巴巴地等著他來投胎。
柳青林,他在天上或者在地下,看見這些會說什麼呢?
4,
唐晚實呢,彷彿一切與他無關,他天真,兼懵懂,對一切好事抱有幻想。
他天真地問道:阿姐,你認識廣播電視臺的臺長嗎?
阿姐,你認識圭寧日報社的社長嗎?
阿姐,你認識文化局的局長嗎?
阿姐,你認識宣傳部的部長嗎?
都不認識啊?他有些失望。如果姐姐認識這些人,肯定就能給他換個體面的工作的。
忽然,他從椅子上跳起來,他又有了新的思路:阿姐,你中學的同學,有沒有發得大的,你問問他們,要不要人跑腿。
跑腿是晚實的人生理想,他最喜歡跑腿了。他不怕曬,也不怕熱,最怕悶在家裡沒地方去。他是多像樣的一個人啊,夠高,夠俊,最拿得出手,最上得了檯面,如果不跑腿,是多麼多麼的浪費啊。他的摩托車八成新,是白色的,騎著摩托車穿城而過,為某個體面的單位或某個大老闆跑腿,是晚實所能想到的最榮耀最風光的事情。
沒有人要他跑腿。
那他幹什麼呢?在休息日和不用值班的夜晚,他騎著摩托車從圭寧小城的這頭到那頭,他沒有朋友,口袋裡也沒有多餘的錢,街上的摩托車多得像馬蜂,互相糾纏衝撞,車尾突突吐著黑色的廢氣。晚實擠在廢氣中,卻感到與時俱進,他臉上是滿足的笑容。
他到了熱鬧的夜市,五花八門的小吃擺出來了,香得他直咽口水——炒田螺、燉乳鴿、白果燉雞、肉粽、芥菜包、炒米粉、皮蛋瘦肉粥。香的辣的連成一片,呼朋喚友,紛紛的招呼,紛紛的坐下,每個人的面前都是熱騰騰的。晚實用一隻腳蹬著,伸長脖子往人堆裡張望,啊沒有人招呼他吃宵夜。他口袋裡沒有錢,他一有錢立即就花完,他還熱愛買彩票,所以媽媽不給他錢。如果他有一塊錢,他就可以吃一小盅最便宜的甜糕了。這甜糕是用米做的,米磨成粉,一蒸,放點黃糖,就好了。一小盅一小盅的,比小酒杯大不了多少。晚實不捨地離開夜市,回家看電視。一看看到半夜,整條街都熄燈了,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熒屏閃著光,一跳一跳的撞到他的臉上。
5.
慕芳真的把公證處的人請到了家裡。看著她殷殷的目光,海紅心一軟,就在公證人帶來的表格上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有什麼也正隨風而逝。
慕芳把柳青林的兩本日記交給海紅,墨綠布封皮,銀色草書的「和平」二字,一隻凸起的和平鴿叼著一束麥穗在封面的右上方——多少年了,它還在這裡。
日記本里還夾著一張柳青林的兩寸照片,那是他三十歲的樣子,分頭、長臉、厚唇。除了厚唇,海紅覺得自己一點也不像柳青林。
慕蘭姨媽已經去世,她活了八十歲。慕竹姨媽還活著,她耳聰目明,頭腦清楚,只是瘦得皮包骨。她的房間擺了幾隻舊紙箱,她從其中一隻掏出一張紙,「給你一份我的簡歷」,她羞澀一笑,像個剛出校門的女孩子。她又掏出一張宣紙,上面有端正的毛筆字,「這是我的書法。」她生於1917年,94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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