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孩子因是在青海出生,便叫青海。

她沒有上戶口——父母都沒結婚呢,青海只是小名。

海紅跟她說:你是青海,我是紅海,咱們來玩吧。但是金禾讓青海叫她「細曾兒」。

什麼是細曾兒?

弄明白之後海紅嚇了一大跳,那是曾祖母的意思啊!雖然不是真正的曾祖母——朱爾才是。青海是金禾的孫女,金禾是道良的侄女,道良是金禾的叔叔,所以,叫細曾兒。

太亂了!

金禾讓青海跟細曾爺爺玩,青海不願,她說:細曾爺太老了,不好玩。

一個四歲的孩子,誰教她的?她嫌老。人人好笑,道良也笑——笑得無奈,他一笑,某種蒼茫的東西浮到他臉上,他顯得更老了。

青海也不喜歡跟海紅玩,她自己玩——往空飲料罐裡尿尿。她光明正大地叉開兩腿,讓空罐子停在中間,半蹲,兩隻手往外扽褲頭,免得擋住了尿的路線。一道細細的尿水從兩腿間滋了下來,準準地落到了飲料罐裡。

尿過之後雙手捧起尿罐。熱尿冒著熱氣,她滿意地吸吸鼻子,小心地倒進小小的泥坑裡,鄭重地和著尿泥——她捏了尿泥的米粑、饅頭和雞蛋,一一擺在一塊瓦片上。

孩子揹著一隻紅色雙肩包,跑動起來是一團紅色的影子。她揹著包尿尿,揹著包捏泥。一刻也不願解下來——她跟人顯擺:「這是我奶奶給我買的!」她告訴了所有她遇到的人,連鄰家的一隻狗她也告訴了,自家的貓和雞也告訴了。

別家的雞叮她家曬的芝麻,她會起身轟雞。她把兩臂一開一收,嘴裡喊道「嗬噓——嗬噓——」幾隻三黃雞飛奔奪路,翅膀拍起了塵土。

然後她停下來,對那驚魂未定的雞們說道:「看哪,這是我奶奶給我買的!」

她像一團光,閃閃爍爍,誰都捉她不住。又像只蒼蠅,或條泥鰍,嗡的一下,滋溜一下,跑得像個屁精。有時也靜下來,屋裡屋外,不見人影。找到一堆半乾的花生藤,原來正縮在上面。人睡著了,頭髮上頂著幾片幹葉子。

睡在草窩裡,睡得呼哧呼哧的。自在,沉實。

海紅不能理解,她疑惑,這青海怎麼沒有留守兒童的冷漠、怪僻、毛病。她興致,是一團明亮的光。

問她:「想不想爸爸媽媽?」

「不想!」答得響亮。

未來的新人類,大概就是如此,無牽無掛,無父無母,興致勃勃地活在未來的新世界裡。在那裡,河面漂著雞屎,棉花和稻子莖葉粗壯高大,芭茅與竹子齊高,紅薯藤葉子有鍋蓋那麼大。未來的新人類們,將不會留戀一個古老的時代,而地球,將轉動不息。

夜裡金禾在燈下擇花生,

剛從地裡撥回的花生藤堆得老高,有一股新鮮的泥土和草的氣味。坐在小竹凳上,旁邊放一隻塑膠桶和一隻畚箕,飽滿的花生放到桶裡,留自家吃,次一等的扔進畚箕,賣給城裡人。

青海還沒睡,金禾就教她童謠:

桶角喂——天長地長

麼事天?黃天

麼事黃?鴨蛋黃

麼事鴨?湖鴨

麼事湖?洞庭湖

麼事洞?老鴉洞

麼事老?茶葉老

麼事茶?絲茶

麼事絲?鎖絲

麼事鎖?白銅鎖

麼事白?甘蔗白

麼事甘?豬肝

麼事豬?草豬

麼事草?稻草

麼事稻?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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