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新世界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海紅來到二社家,她要記錄民歌。連縣文化館的人也到二社家去過。這個史二社,是上皂角的大師,他什麼都會。沒上過幾天學,卻能認字;不但認字,還會說書。《隋唐演義》和《說唐》,他說得比王榨的七爹不差,他還會唱漁鼓,連七爹不會唱的燈歌他也會。

私塾先生史永年的文脈,看來是接在了孫子二社的身上。

二社還會打鑼,他的鑼打得真是好,他糾集四個人,鑼、鼓、鑔、鈸,打得全村整日里喜氣洋洋的。他打鑼不是亂打的,有譜子,鑼譜共有五套,分別叫做:雁鳴翅、反順拗、牛蹭癢,名得有趣。剩下兩套他不說,秘不示人。

他還會對對子。

史永年問他:細伢,我問你,韭菜花對什麼?二社眼睛一瞪就能答上來:「芝麻桿」又問:雙手捧碗?就答:兩腿沾泥。

竹園無筍?是的,竹園無筍當然是對豬圈有豬。荷葉蓮蓬藕?這還用問麼,山藥芋頭苕。

來一個長的:山上有廟,廟裡有和尚。這可是有些難,二社卻很快想出來了:塘邊擱桶,桶內擱魚苗。再來一個:媽打棗,高處三竿,低處三竿,怎麼對呢?哈,豬拉屎,上面半坨,下面半坨。雖然粗俗,對得還真是不錯。

於是史永年教他: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天浩浩,日融融,半溪流水綠,千樹落花紅。

山岌岌,水淙淙,九夏對三冬。二社一下就背熟了,跟天、地、日、月、山、水、風、雨一道。彷彿人在萬物中。

二社家是一幢二層磚樓。屋頂平臺上他用木架搭成一個哨崗,哨崗高三丈,下方架空,上面是一個小小閣樓,二社告訴海紅,這是他們家的炮樓!

二社能文又能武,會一點木工,會一點篾活,還會制土銃。他的堂客秀鵲說,土銃一可以用來嚇鬼,二可以打野兔和野山雞。她孃家四季山那邊家家都是有土銃的,晚上出門,先往山腳放上一銃再過路。於是二社,他就讓鐵匠打了銃杆和銃膛,自己用樟木做成銃把,真的製成了一把土銃。做好的銃杆有半人高,堅硬凜冽。

頭兩年政府要徵地,包括他的一口塘。秀鵲聽說要徵地就哭開了,她哭道:我、我、我,我的塘吔……她想起每年春天在塘裡放的魚秧,胖頭魚、白鰱子、草魚,她想起胖頭魚憨憨的樣子,放下去的時候三根指頭寬,到過年撈起來一稱,每條都有九斤多!魚起塘,門口綁兩根長竹竿,密密的掛一長排!

她又哭道:我的棉、棉、棉花吔……芝麻吔……不但有棉花芝麻和水塘裡的魚,還有花生還有屋後的竹園和桔子樹板粟樹,還有禾稻……

秀鵲一樣一樣的哭過去,又一樣一樣的哭回來。她又想起一樁——還盤算過要在自家的這塊旱地上蓋雞場呢,永遠不再有的白花花的雞蛋和毛絨絨的雞仔在秀鵲的眼前更加真切,推土機隆隆的聲音壓著秀鵲的額頭,她看見她的塘、她的魚、她的稻田、她的棉花芝麻竹園板粟、她的還沒蓋起來的雞場和尚未孵出的雞,這一切,統統,都被那個巨大的鐵傢伙踩得七零八落,

二社不說話,他造了一個土炮——到工地買來一些舊鐵筒,這是當炮筒的,根根都有粗毛竹那麼粗;炸藥呢,自制。弄點硝,硫磺,再弄點鐵砂一攪和。不過他又改了——不想傷人,買來了禮花彈。

二社對海紅說,就像電影《地雷戰》加上《地道戰》,「鬼子」進村了,推土車隆隆開進像坦克。他登上屋頂的炮樓,看到稻田和棉田中間,鋼盔和鐵叉閃閃亮,兩輛巨大的鐵傢伙,閃著冷硬的鐵光。絕八代的!他點燃了土炮的引線,「轟隆」一聲炸彈飛出,在「鬼子」頭頂的空中爆炸,他聽見百米之外一片嗓門,有的喊「臥倒」,有的喊「我的娘」,亂紛紛的他們往回跑,也有人癱倒在田埂上。他們跑到剷車的後面躲起來。

尾後又從工地又買來一輛舊翻斗車,把車的前部鐵皮拆掉,又切割又焊接,把粗鐵筒每根切得一般長短,再壘在翻斗車上焊接緊,這架土炮更先進了,炮筒更多,是集束式的,射程更遠,有輪子,便於轉換方向,翻斗車的雙把用來推著走,一放下來,炮筒朝上。如果第一道防線突破怎麼辦?他又研製了汽油彈,算是新型的近距離攻擊武器。

海紅到上皂角的時候徵地的事情已經過去,政府的開發專案泡了湯,二社把這看成是他的鬥爭成果。而他剃了光頭,穿著一身迷彩服,胸前掛一付望遠鏡(兒子在武漢買的),看上去頗像一名軍事家。他哼著歌……南瓜大王發了脾氣\爬上牆頭忙點兵\先點蘿蔔為元帥\胯下一匹黃瓜馬\手提豆角槍一根\又點大蒜先行將\賜一對蒜錘八百斤\帶著葵花樹旗竿……蔥軍師用的是空城計\絲瓜放下絆腳繩\鵝眉豆撒下天羅地網\入地還有泥芋頭來麻魂\虹豆撒下撈網陣\辣椒放火不饒人\一撈一燒乾乾淨淨\菜園子從此得太平。

太平了的二社異想天開,他要制一架土飛機!但是堂客秀鵲不開心,她要蓋養雞場。二社的土飛機就擱淺了。

海紅只在他的後院看見了一個大棚,裡面堆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舊電風扇、鐵絲、纜繩、鋼索,大小不等的輪子、馬達、連軸,等等,地上還堆著七八根又粗又長直溜溜的衫木。有一條木工凳,各種工具和電焊槍,還有兩扇新做好的木機冀。

這架具有風櫃式機艙的土飛機沒有造出來。

堂客的意見總是要聽的——二社在他們的旱地上蓋起了養雞場,佔地兩畝,六千隻雞,擠在密密的雞舍裡,上不見藍天,下不見青草,它們一輩子所做的事情只有兩件:吃飼料和下蛋。雞屎源源不斷在糞池裡堆積漫延,快要把雞場四周都圍起來了。二社用他運雞蛋的農用小卡車運雞屎,車行至少荒廢的稻場或者無人的地邊,甚至河邊,只要四處無人看見,就趕緊卸下雞屎,再快速離開現場。

人人如此。

空地水窪,雞糞堆堆,如同大地長了皮癬。

2010年5月,旅美藝術家蔡國強的大型展覽《農民達芬奇》在上海外灘美術館展出,史二社本來可以成為這樣一位農民達芬奇,但沒有。

他在無盡雞屎的包圍中。

海紅跟銀禾到王榨村去。

兩人騎腳踏車穿過灣口小攤小鋪的集市,然後走進一條紅泥土路。太陽很大,雞屎的氣味較往日重些,她們折進小路後,見到的雞屎堆比上皂角村那邊還要多,有時一片芭茅中有一小截似乎被砍折了,近前看,原來又是一堆雞屎壓著,兩邊的芭茅飆得有竹子高。猛的一看,怪異而猙獰。

她們經過一片紅薯地,地邊也有一堆雞屎,挨近雞屎的紅薯藤葉子有鍋蓋那麼大,初時海紅以為是南瓜葉子。南瓜葉子怎麼油光閃亮的?她在路邊停了車,走上前看究竟,原來卻是紅薯葉子,因地邊倒了雞屎,葉子長瘋了。銀禾說,葉子這麼肥,底下定是不長紅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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