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更大,雞屎的氣味也越發重了。銀禾說到了河邊就會涼爽些。一拐彎,果然見到了一條河,水很滿,色也綠,岸邊雖然沒有大樹,但有一叢叢高大的竹子,竹梢沉沉的彎下來。景色嫵媚。但是連河邊也倒上了雞屎,風一刮,少量雞糞就刮進河裡。銀禾說,絕八代的不知是誰,再亂倒雞屎這河就不能洗衣服了!入村的時候兩人還遇到了三順的相好宋秋芬,宋秋芬本來一直在北京打工,這回在村裡碰到也算是冤家路窄,銀禾衝她的後背狠狠地罵了一句:尿缸!
她們在村子裡穿行,王榨村裡高高低低蓋了十幾幢新樓,一式的平頂三層樓,一律都是貼著白瓷磚,看上去,像高高低低一片廁所。鄉下人覺得白瓷磚是很漂亮的,閃著鋥亮的光,不怕雨淋。有的房子剛蓋了一半,紅色的磚牆外掛著毛主席像——辟邪。
兩人在一間土磚屋門口停下來,定眼一看,銀禾家大門的鎖被賊鉸斷了:
堂屋裡的椅桌都挪了位,地上散著柴草,裡屋門鎖上的合頁也脫了,門一推就開——除了賊,還有不知哪個村鄰近舍在她家做飯,弄得家裡像個公共食堂!
正中貼了一大幅毛主席像,穿著風衣背手站立。這跟海紅從前看到的農家差不多,黃河沿岸也如此。民間傳說毛主席像是辟邪的,辟邪是什麼意思呢?
辟邪就是嚇鬼。可見鬼是怕毛主席的。
如果沒有毛主席像,鬼就會來得更多。如果蓋房子的工地不掛這像,房子要倒的。主席像下又貼一張百元面值的人民幣,印刷品,放大了尺寸——也許是祈求發財的意思。難道毛主席同時也是財神爺?
屋角一隻大木桶,橢圓的,齊胸高;一隻木鏟子,一片木板,一頭厚一頭薄;此外有一隻大篩子,有床那麼大,扁扁的竹篾,漏孔能漏過一隻乒乓球。這幾樣古怪的東西,銀禾說,它們叫靛桶、香篷和曬腔,是用來染布和揚場曬糧食的。
銀禾開啟後門,門外一片晃眼,河渠就在五步開外,水腥氣和雞屎味混在一起,一陣一陣的。屋子裡有一股朽爛的氣息——朽爛著,灰灰毛毛地瀰漫在屋子裡。靛桶裡面的棉絮長毛了;衣櫃裡的被褥衣服也長毛了;鞋肚裡也長有,暗綠的,絨絨的——它們已久不見陽光,如同一個人,不曬太陽會得病。
啊竹子更經不起日月,凡是竹子做的,米篩、隔篩、籮筐、畚箕、菜籃……都朽了,不碰猶可,一碰,「嘎」就斷了。繩子必定爛掉了的,它又不是鐵,鐵也生鏽了,鍋和鑊,都生了鏽,碗盞呢,陳年的油垢加上一層厚灰——如同出土文物。老鼠是出奇的多,不多才怪!
這些爛嘴的,沒一樣它不吃!陳年的稻穀、剩的半壇綠豆、門、櫃子、衣服、鞋、棉絮、被子、紙,連塑膠膜它都啃呢!有一次,連五斗櫃都被老鼠打通了,每隻抽屜它都打了洞,抽屜裡面洞連著洞,簡直像北京的地鐵。
銀禾邊說著開啟櫃子,
頓時一片吱吱聲,滿地鼠竄。有隻老鼠在慘叫,彷彿馬上就要斷氣,一看,櫃子和牆中間正蹲著一隻耗子呢,它怎麼使勁都跑不動,急得眼睛直翻,它搞不明白,如何死活就是跑不動,哎呀原來這耗子的尾巴纏在棉花上,拖住了——銀禾笑得叉了氣。把棉絮掀開,喔譁——一窩小老鼠,紅紅的皮,眼睛是紫的,還睜不開,肉肉嫩嫩如小豬仔!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在震耳欲聾的歌唱聲中,老鼠們,它們和溝裡的野草一樣迎來了自由的時代,空下去的的鄉村越來越像它們的樂園了,貓呢?整個王榨只剩下了一隻貓兩隻狗,那些騎著摩托車串村走戶的人,他們的後架上夾著蛇皮袋,還有一隻大網罩,看見村頭村尾的貓狗,他們網兜一罩,擼進蛇皮袋裡,賣到武漢的餐館殺了吃。
貓和狗,都是孤苦伶仃的了。
它們要多機警才能躲過這些人啊,主人老了,或者還小,它們走在荒草茫茫的田野裡——貓和狗,你要豎起耳朵啊,像非洲的羚羊一樣,遠遠聽見摩托聲你就躲在草叢裡,一動不動,萬一他們發現你,你要奔跑,你要以之字形的方式,逃過你的致命一劫。
銀禾帶海紅上四季山玩,她說,四季山可比北京的景山高。
穿過村子一路走,沒到跟前就發覺不對頭——四季山上的大樹都沒有了,只剩下兩棵栗子樹。誰知道呢誰知道呢,銀禾不停地說,彷彿四季山的樹沒了她有一份責任。銀禾又失落又不甘心——這裡有一棵大松樹,那邊有兩棵樟樹,這邊……對著空空的四季山,銀禾給海紅口述了一片林子。她從前打柴、撿蘑菇,一根樹枝彈到她懷孕的肚子上……那時到處都是樹蔭。
山腳下有一家養雞場正在蓋,地基已經挖好,料也備齊了,亦是那種藍色硬塑膠板和白色的水泥磚。二十幾戶人家的王榨村已經有了三個養雞場,個個穩賺。一箱雞蛋360只,每箱能賣210元,每天賣掉十五箱,再減去飼料錢,還能賺三百元。每天淨賺三百元!誰能不動心,借錢都要蓋雞場呢!
四季山的大樹到哪裡去了?
銀禾問蓋雞場的人。
啊是村委會把整座山租給私人了,江蘇的老闆,一棵樟樹,他們會付五百元,中等的松樹,二百元。大樹們,它們背井離鄉,連泥帶根去到遙遠的上海、蘇州和無錫……
村裡隨處在議論:要重新分地了。
分到田地又怎樣呢?很多人的田都丟荒著,有人種,算你好運。田裡有水,你不種,就長滿草,滿滿一田,全都是草,龍鬚草和破銅錢,有點根它就飛長,怎麼都弄不淨,那種野荸薺,跟竹筍似的,密密麻麻。
旱地還好,一犁,一翻,一曬,草就死了。
重新分的田地,誰會回來種?銀禾自己也不知道,她說長喜和雨喜更不會回來。雨喜連浠川縣城都不願意回的。即使回來,也不會種地——他們從來就沒種過地。
雞屎飄蕩,河流壅塞。這麼快,剛剛升起的田園夢就破滅了。青磚大瓦房啊,房前的桂樹啊屋後的竹子,菜地上的蔥和蒜,白菜和籮卜……誰又能越過這些瘋狂的雞屎——河岸邊上的雞屎將會越堆越多,空氣中屎的味道將會越來越濃。洶湧的芭茅已經飆得與竹子齊高,紅薯藤葉子已經有鍋蓋那麼大。堆了雞糞的地邊那些棉花和稻子,它們的莖葉瘋長已經脫離了稻棉的原形,它們不再結果。
這樣怪異而猙獰的景象,已經在大地上誕生出來,它們如同滔滔洪水即將沖刷未來的新世界,一浪又一浪。未來的新人類終將適應這個變異的天地,老人們連同他們的記憶,終將逝去。
他們在上皂角住了不到二十天就回北京去了,金禾家到底不便長住。海紅再也不提在老屋的宅基地上蓋青磚大瓦房的事了。
他們走後,老屋後面的竹園被砍掉一半蓋起了養雞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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