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鄉村生活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她沉在深睡中肢體也是舒展的。不再縮成一團,也不再掙扎亂翻。睡眠深深,夜夜無夢。有夢也是愉悅的,她夢見海——海邊的一塊平面突起的荒地上鋪滿了海藍色的大幅綢子,像大地藝術的一個作品。天壓得很低,彷彿暴風雨就要來臨,陽光從天邊的黑雲中透出來。一隻美麗的烏鴉在明亮的藍天上飛翔,它朝一朵潔白的雲飛去,雲的中間是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太陽,它在雲的中央,雲充滿了太陽的光芒,整朵雲白光閃閃的,烏鴉一直飛到太陽的圈裡,與太陽重合,重合的瞬間烏鴉變成了一個抽象的圖案,是一個側影,瓜子很鮮明。海紅在夢中想,這就是金烏鴉了。然後烏鴉再次在藍天上飛翔,再次向白雲飛去,再次與白雲中的太陽重合,再次變成抽象圖案。醒來後充滿光芒的白雲和金色的烏鴉仍在眼前閃耀,光彩煜煜,非常鮮明。

她夢到連綿的青山,遠近山巒,蔥籠葳蕤,山間有一大片湖水,水是綠的,盈盈豐滿。走近湖邊一看,啊有魚!它們爭相往水面跳躍。下了一陣小雨,她在夢中聞到了雨水的氣息——像家鄉圭寧的雨,夾著塵土和番石榴的味道,沁沁然,甜絲絲。

海紅覺得內心又有了生機,蒙朧中她感到某種甘醇的東西正在來臨,陳青銅的影子飛快地從她胸中掠過,一閃,又消失了……

一隻鳥在叫,彷彿一直叫到最深處。

睜開眼天已大亮,窗簾一拉,陽光「嘩啦」一聲照到床上,宛如滿床金幣叮噹閃爍。道良呢,他早就坐在堂屋門口了,默然而沉重。

農活幹膩了,道良帶海紅到塘邊田岸轉悠,他指著一隻樹兜對海紅說,這就是以前祖屋所在的地方,屋前原來有一棵高大的皂角樹,每年開著白色的小花,豆莢一串串在頭頂晃盪。磚瓦房的祖屋建於民國二十五年,那時候,大屏風、下堂屋、天井、中堂屋、又一個屏風、又一個天井,兩側有許多門口通到許多房間。天井寬大流暢,風飄動,光迴旋,那時候道良剛剛一兩歲,被母親放在企桶置於天井旁,額頭上,一點硃紅,陽光照在身上,額紅鮮亮,灼灼如花。

祖屋在1973年被拆掉了,皂角樹更早就被鋸掉,1958年。所有的大樹在這一年全數倒下,大煉鋼鐵的年代,群眾運動,土高爐豎立在田野間,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皂角樹們轟然倒地,它們被劈成劈柴,在土爐的熊熊烈焰中化為炭灰。

他們還看了1973年蓋的土坯房的老屋,在竹園旁邊。一間屋子裡並排放著一對棺材,那是仁良和朱爾百年之後的壽材。

屋後有竹園,目測有百餘竿,唔真是奢侈,簡直可以竹林七賢。海紅興致頗高,就地盤算,說可以把全部積蓄拿出來,把土坯房推倒,在原宅基上蓋幾間青磚大瓦房,屋後一片修竹,下雨聽雨,颳風聽風,春天可挖竹筍炒臘肉吃。門前栽兩棵樹,槐樹、香樟樹、桂花樹,都不錯,屋邊種幾畦菜,白菜、蘿蔔、豆角、黃瓜……還種上小蔥和大蒜,再也不用吃濫用農藥化肥的蔬菜了。是啊田園生活,可以請朋友們來小住。

海紅繼承了父親柳青林記日記的習慣,她寫道:

今天碰到一個人在噴農藥,他牙齒特別黃。道良說他父親是大地主,國民黨民政科科長,被鎮壓了。下午到田野散步,走到小路上道良停下來,說解放軍就是在這裡槍斃了一個國民黨的鄉長,血流在麥田裡,這片麥子一直不黃,一直是綠的。

……

說到槍斃,道良說他有一個姓蔡的同學,他因為日記被槍斃了。他在日記裡寫道,他想出國留學,全國解放了,看來這個願望難以實現了。貧管會的頭要他把日記交出來,他說你又不識字。後來日記還是落到了貧管會的手裡,蔡同學就在浠川縣城的排形地的低窪處被槍決了。那是1950年,道良隔了十年才聽說這件事情。

……

今天看到貨郎了,貨擔是兩隻木櫃,人有兩個,一高一矮,高的賣日常用品,矮的是個侏儒,專賣給孩子吃的小糖果小餅乾,他走路搖呀搖的,我從他的貨擔上買了兩袋餅乾給青海,金禾在花生地裡遠遠看見,大聲直喊。她是嫌貨郎的餅乾不衛生。

……

今天銀禾領我們去大隊,該叫村委會,但大家仍按大集體時代的舊稱,叫大隊。大隊有兩層紅磚裸露的房子,破舊蕭條,上了鎖。

大隊合作醫療站有人正在打吊針,從前稱之為赤腳醫生的,現在叫做鄉村醫生,兩個男人,五六十歲,面相敦厚,他們的照片貼在門廳。鄉鄰說他們拔牙拔得最好,打針打得不痛,花很少錢就能醫好病。到城裡打工的鄉人,不管在北京還是在深圳,病了也坐上火車回村裡治。

鄉鄰勸我,如要拔牙,在村裡拔是最好的。

……

緊鄰大隊的小學校荒廢了,大鐵柵欄鎖著。站在門口看到荒草趕著操場,最後一點空地很快就會被草覆滿。學校蓋得漂亮,黃色琉璃瓦屋頂,像亭子似的六角形。但是沒有一個人,是一所空學校。孩子越來越少了,許多孩子跟父母在打工的城市上小學,到讀初中的年齡才獨自回家鄉上中學。

人說現在的植被比六十年前要好,因為不燒柴草了,主要燒煤氣和太陽能,又因為牛少多了。

可見大自然也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我們對世界,其實所知甚少。

……

今天跟道良到灣口去。灣口,昔日的公社所在地,鄉政府所在地,幾起幾落,在大地上是一口鍋,有時沸了,有時又熄了。

幾年前已被撤鄉並區,原來的郵政代辦處、種子公司、糧站、畜牧獸醫站、公路段,統統被合併了,合併就是沒有了,在更遠的區裡。剩下的,僅只一個賣菜的棚子,兩個小超市,兩個飯館,有一個鄉醫院,一個配種站。正是農忙,小街更是蕭條,幾乎見不到走動的人。樹木和屋,和偶然走過的人,都有些灰撲撲的。

道良在街邊陳舊黯淡的房子中認出了六十多年前讀過書的關帝廟,他繞到後面,看到了房子原來的正門,底部的大石頭還是原來的,大門也是,不過被泥磚封死了,靠牆放著一大捆玉米杆,門口正上方塑了一個凸出的五角星。沒有人。

她還另外準備了一個本子,專門記錄方言、民歌、風俗、偏方、動植物以及她認為有意思的事情。這類東西她收集得不少:

立秋洗頭的風俗:立秋的那天,女孩子要摘一把桑葉,拿著桑葉到塘裡去,光著腳站在水裡,彎腰低首做洗頭的動作,她要把桑葉按在頭上揉一下,象徵性地洗頭,是一種儀式,據說這樣洗過頭之後一年裡頭髮都不會發臭。這是農耕社會誕生的詩意。

新屋做奠席的風俗:

新屋落成要做一個奠席,請道士唸經,把野鬼驅走,把祖人接回來,把各路神靈接回來,(鄉下各處都是有神的,水缸有水缸神,雞塒有雞塒神)。在道士的經文喃喃中要用一張大紅紙,寫上「天地君親師」,寫上「司命土地六神」,從前不能提君,只能提黨,天地君親師就一律寫成「天地黨親師」,這幅紅紙就叫天地菩薩,貼在堂屋的正中間,再下方再掛上一幅毛澤東像。如此禮成。

於是諸神歸位,不但祖宗進來了,土地神、福祿壽三星、財神都坐好了,灶王爺到了灶頭上,門神呢,守在了門口,外頭的鬼,全都轟得遠遠的了,那些野路來的鬼,那些祟物,它想進來也進不來了,大門口有兩尊門神手執大刀,守著!

方言,方言是重要的,年輕人在學校裡學普通話,進城打工也用普通話,再過五十年,方言大概就會消失。海紅認真記道:

水戲兒:形容一個人說話靠不住。例句:那人水戲兒啊,信他!

每門兒:天天,每天的意思。一個女孩給家裡寫信:每門兒哭,牽屋裡。意思是:每天都哭,想家。

赫乎:形容其多。

全家戮:用廣東話說,就是撼家鏟,即全家死光光。實在不比一個「戮」字有古意。

她感嘆著跟道良說,到底是楚地,文化深厚,方言都是古雅的。

又去豹龍廟,又去廣佑寺。

他們步行,走小路,穿過田野和村莊。很多原來有路的地方沒有路了,草高及腰,一條小路被兩邊的芭茅閉住。道良教海紅倒著走,這樣茅草就割不著臉和手。

九月下旬,禾稻正在灌漿,田垌一片沉甸甸的綠色,也有一小塊早熟的稻田,稻穗低垂著新鮮的金黃。他們走過紅薯地,在兩壠地間小心翼翼。

兩人走在高高的河沿上,水裡長著野芋頭,一棵小樹把路擋住了,道良認出來是烏桕樹,烏桕子榨油是用來點燈的,叫木子油,夏天都不化,像豬油一樣,豬油白,它發灰,凝固的木子油上學帶燈最方便,潑不了。烏桕葉則可以用來染布,要擱在大缸裡泡,泡出一缸漆黑的水。

狗都到哪裡去了?他們穿過了四個村莊才遇見了一隻狗。

而田裡有白鷺,它們跟水牛在一起。啊同時看見了八隻白鷺,有一隻站在水牛背上,黑色的八哥翻飛起落。

白鷺翻飛,一隻八哥站在水牛背上——道良說他年輕的時候,上大學前,十八歲,那時候海紅還沒出生,有一天他在田岸上看見一隻受傷的八哥,紅色的嘴和爪子,黑亮的羽毛,它的腿折了,飛不起來,道良把八哥帶回家,養好了傷放飛了……它站在牛背上,過了多少年,五六十年,它又站在了牛背上——恍若從前的那一隻。

廣佑寺有多少年沒去過了?道良記得寺前有條小路,現在路已經沒有。最後一次是考上大學那一年去姐姐家路過,沒有進寺裡;豹龍廟又有多少年沒去過了?最後一次去是跟大嫂去她的孃家,2010年秋天,他們拾級而上古柏肅穆一個人都沒有,有晾曬的衣物但一個人都沒有,有小塊菜地絲瓜和南瓜吊在瓜棚下,到處到處,都沒看見人。在高處遠望,連綿的丘陵也如同稻浪起伏,遠處烏雲突駛勁風鼓盪著衣裳,山巒歷歷,心懷憂愁,風雨蕩蕩滿襟。

雨絲飄落橫掃過丘陵田野,烏雲從天邊一直到頭頂……

然後到了葉家河,葉家河啊這是在河邊放鬼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大楓樹,也有一個廟,早年史永年在這裡教私塾,少年道良來看過幾次皮影戲——《封神榜》,有個土行生,一跺腳就進土裡去了,他從地底下跑掉,誰也看不見。道良他們扛著板凳從上皂角村來,月光照著,路是白的。塘也是白的,有誰「咚」的一聲,掉進了塘裡。

但葉家河最適合放鬼。

有人病了就要捉鬼,菩薩跟人一樣也是分文武的,武菩薩負責捉鬼,文菩薩負責說話,用一隻帶叉的桃樹枝鑾乩,底下放一隻米篩,鬼是到處鑽的,要扣著不讓它跑了。然後,把捉到的鬼放進一隻土壺裡,用黃紙封上,啊還要放進茶花米給鬼吃呢,一點茶葉,一點米,優待俘虜,不能讓它餓壞了。然後把裝了鬼的土壺拿進廟裡擱在菩薩跟前。

裝了鬼的土壺是要重一些的,你拎著它從上皂角村走到葉家河,有的鬼脾氣大,走到半路土壺「卟」的一聲就爆炸了。大多數鬼都能捉到菩薩跟前關它個一七、二七或者三七日,然後就可以把鬼放了——在黃昏的時候,從廟裡拿出土壺走下河岸,一邊唸咒語一邊開啟黃紙,好了,這個犯了錯誤的鬼就自由了,它沿著河邊一路飄遠——這也像對人,不打死,只是關它一關,到了一定時限就放了,如果不好,再抓來關幾天。

2010年秋的葉家河,大楓樹和廟都沒有了,但這條河,依然跟從前那樣,是彎的和低的,木橋成了水泥板小橋,沒有欄杆。周圍也是一片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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