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牙齒,
朱爾連最後一隻門牙都鬆了,咬不動肉,只能吃雞蛋羹和豆腐,豇豆和土豆燉爛也能吃,黃瓜就不行了——常常一連幾天都吃豆腐和豇豆;仁良的牙也早就掉光,不過奧運會那年他去北京,道良帶他去鑲了滿口牙。他大聲說道:虧了你啊虧了你啊。
說完牙齒又說病,
仁良的膽囊割除,住院三個月,以為出不來了,他交待兒子,斷氣前要穿的鞋和帽子——結果好了。不過又有肺氣腫,喘得厲害,睡不了覺。也不能吃葷菜,葷油亦不行。朱爾呢,腿老愛抽筋,頸子上鼓起一個肉坨,兒子讓她去割掉,她不去。
免不了,說到死,
姐姐死了兩年了。他們的姐姐多聰明啊,她認識很多字,手巧,繡花、織布、納鞋墊,現在的繡花工藝鞋,一兩百塊錢一雙,比姐姐做的差遠了。但她命真不好,嫁給了表兄,近親結婚,三個孩子都是白痴——這樣活著太辛苦了,往生好。她跌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兩年,才死。
三兄弟中的老二,也歿了。
老二史義良,他身板最好,力大食多,一頓能吃下三大海碗米飯,饅頭能吃二十個,挑谷擔擔都挑二百斤。老二精力壯旺——下棋下一通宵,天亮了,扛起鋤頭就下地,眼睛都不眨。娶媳婦了,分家,挑起一對大石磨就出門,石磨比大木盆還大,是江西的細麻姑石,足有三四百斤,他腿不顫,腰不塌,挑上大石磨呼呼走。說他能活到一百歲誰不信!但他被一輛下坡的農用機車,撞倒,就死了。
死去的人很不少,堂兄弟們,他們扳著手指頭算,死了有五個。有個堂兄,病了不想治,是喝農藥死的。
「我怕死在城裡」仁良對道良說,
——擔心死後沒地方停。老屋已經裂了,說塌它就會塌,它沒塌還有一口氣,它等著仁良給它翻修加固呢,仁良已經八十歲,他老得連肉都吃不動了,啊四個兒子都不管用,大社沒了,二社從小跟父母不親,只聽他堂客的;四社太老實,連個工作都沒有,地也沒有了;三社在北京工作,但他不願拿錢出來。三社說,蓋房子誰住?人人都到城裡去,沒人住,蓋了也是白蓋。
老人不怕死,就怕死無停身之地。
仁良眼花了什麼都看不清,縣城的一層樓日照短,他把椅子扛到馬路上才能曬得到太陽。在光影中他彷彿看到一個四面透風的竹棚,他躺在棺材裡,四面八方趕回奔喪的兒孫們無處可住。他們不要這個根了,落葉四散,老屋雖還在,但一場或幾場大雨老屋就要塌了。
5,
這三個人,一個七十多歲,兩個八十歲,他們大聲說著話,病和死的話題在屋子裡嗡嗡迴響。
牆上的掛鐘也是蒼老的。
那是仁良的長子史大社,上個世紀,1979年,20歲,在越南踩中了地雷,當場身亡。部隊給他們送了兩樣東西作為紀念,一是這隻大掛鐘,還有一臺上海蜜蜂牌縫紉機——令無數鄉鄰羨慕。大掛鐘掛在堂屋裡多堂皇啊,亮鋥鋥的,時間一到,它就「鐺」的一聲,金屬的聲音迴盪在滿屋滿堂,多麼嘹亮,何等光榮!蜜蜂牌縫紉機更是奢侈,上海貨!它輕盈的聲音軋軋響,針腳細密整齊,一口氣不喘它就跑遍了衣服的萬水千山。
它們都老了。
縫紉機的機身脫了漆,轉軸滯著,針孔都生了鏽——誰又經得起長年累月空置呢,有二三十年沒人用它了。掛鐘天天掛著,但它也老了,它進入了一個自由的王國——它可不管什麼時辰,它願意敲呢,就敲,願意響幾下,就幾下。誰也管不著它了——
它以蒼老的面容高居牆上,半夜的寂靜時分,或者午後老人打盹時,「當」——它忽然響起來,它一下一下敲著,不止十二下,也不止十三下,它完全吃錯藥了。鐘聲暗啞,但毫不猶豫,一下又一下,鐘聲在屋子裡陳年的傢俱上走過,傢俱也彷彿變舊了一成。屋子裡忽明忽暗的……
這鐘聲簡直就像喪鐘啊!
暮色蒼茫,海紅感到沉重——她想盡快到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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