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在大雨中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的那些時候,史永年在屋後的空地上種了巴掌大一片麻,私塾早已絕跡,史家祠堂的桌椅俱已不在,地面磨得凹凸磷磷,牆面、屋頂、門口,一色舊了,不過,門楣上貼的紙卻是新的——紅紙黑字「政治夜校」,給舊沉沉的屋面添了鮮亮,兩邊有紅色對聯,時興的詞,「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是史永年的手書,方圓三十里,過了幾十年,仍是史永年的字最好,鄉野對書法,代代都有講究,門口的字,若不厚實、不圓潤、不提神,那還要它做什麼!

私塾改作了政治夜校,前私塾先生呢,

如今他種麻,

關於麻,有兩種,黃麻和線麻。黃麻是生產隊種的,要送到公社收購站,賣給國家。線麻呢是史永年種在屋後空地的,它多年生,一年能掰好幾次。齊根一折,麻桿和麻皮就分開了,再一邊一撕,麻皮撕下來,用竹篾片刮掉麻皮,掛在門口晾。

麻根黃白色,像人參。不要動它,讓其留在土裡,到了第二年,它又長出來。

線麻晾乾了,史永年就坐在門口捻麻。

他坐在門口的竹椅上,跟前放一隻倒立的方木凳,凳子四腳朝天,用來纏麻線,腿邊放一隻筲箕,有大半筲晾乾的麻絲,人呢,把麻線一根接一根的捻起來纏到凳子腳上。

除了種麻,他有時還教孫子二社對對子。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

日子還算安穩——除了1950年土改時被陪綁,前幾年被抄了一次家,二十多年沒受大的折磨。成份評了中農,史永年很滿意,「中」最好,中庸,中和,俱好。大兒子仁良去學木匠,又出了師,活計多得幹不過來,朱爾出工去了,銀禾五六歲,在門口玩泥。史永年就在竹椅上,一根一根的捻著麻。跟陶淵明的日子比起來,幾乎相去不遠。

還更閒散,不必「晨興理荒穢」,「戴月荷鋤歸」。屋後種麻園中摘菜,還能坐下看會子書。

幸得書沒有被抄掉——

《詩經》是乾隆二十年夏四月,善成堂藏板,《御纂詩義折中》,楷體個個端莊,有蠶豆大,黃黃的冊頁,紙綿軟,字漆黑,這墨到了哪朝哪代都絲毫不褪色,薄薄的一冊在手,又柔和又妥貼。三兒子道良的課本紙是反光的,傷眼睛,新時代的書都是傷眼睛的。老本的《詩經》十冊,都在,書底按天干排,甲,國風周南召南,乙,邶風庸風衛風,丙是王風鄭風齊風魏風,書自然是自己的好,天頭空白,有自己新筆批的小字,正文中隔幾字就有紅墨的圈點,是給道良斷的句。

還有六冊《中華字典》,民國十六年修正,其實就是《康熙字典》,字太小了,戴上老花眼鏡也看不清了,部首都在封面,天頭的篆字大還能看得見。他的印章有兩枚,蓋在扉頁,一枚是名字,另一枚是號。民國十六年,那一年差點去了黃埔。

此外還有《袁了凡綱鑑》。

還有《論語》《大學》《中庸》《尚書》《禮記》《孝經》《春秋左傳》《春秋公羊傳》《孟子》《爾雅》。

一個書櫃的書,都還在。

一九六七年,同宗的一個侄子帶人來抄家,因他聽老輩人講,這家有銀元埋在地下,就把屋後竹園的地挖下去幾尺深。天黑了,只挖到了竹根,他們沒拿到銀元,就到朱爾房裡拿走了一對瓷罐子。

1973年的夜晚,一百瓦的大燈泡罩住了老屋,在一片明晃晃中那些人,爬上屋脊四腳並用,老屋的瓦被人揭下了。

史永年,他看著瓦一塊塊脫離了屋頂,屋頂不再像屋頂,老屋再也沒有頭髮了,橫條剝落,頭皮掀起。拆磚的敲擊聲一陣陣撞在胸口,老屋的皮膚瓦解了,露出內臟——衣櫃、木箱、大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和瓦盆,裝黃豆的罈子,盛花生的罐子……它們蓬頭垢面,如同落難的家小,在空地上鋪了一片。

1973年,老屋在大雨中,

地上的木床木箱大缸小缸罈罈罐罐們被大雨淋得不像它們自己了,眉目模糊面容愁苦。銀禾與美禾,兩個孩子坐在門檻上,屋子沒有了,屋頂也沒有了,只有門檻上還有一道門頭,能擋住些雨。家裡的一隻雞,在地上的散亂瓦礫中尋食,罈罈罐罐潑出了黃豆,雞也全身淋溼了,像剛從滾水湯裡逃出來的落湯雞,它還沒長大呢,剛長到兩隻拳頭大。孩子坐在門檻看著,也知道了傷心和淒涼。到了晚上這隻雞就快不行了,它吃了黃豆,脹肚子,脹得倒在地上,快死了。朱爾要救它,她從一片狼籍的罈罈罐罐中找出一把刀,把雞嗉子剖開,把黃豆挖出來,再用黑線把刀口縫上。

這隻雞就死裡逃生活過來了。

企桶,木做的站桶,及成人腰高,上口小下口大,中間有站板,孩子站在站板上兩腋卡在桶口,可轉動,孩子可不用人抱。冬天在站板下方放一隻烘爐,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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