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在大雨中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我們的燈籠不見了,一隻一百瓦的大燈泡懸在頭頂,它銳利的光芒穿透了1973年。

那時候,1973年。

上面說要跟別處村合併,村裡開會動員,動員就是貫徹上面的精神,說要拆祖屋,就不能不拆。拆祖屋,史永年的災難到來了。

拆祖屋——

史永年他看著拆屋的人牽出一根電線,黑黑的電線像一條怪蛇懸在空中,兩頭長得望不盡,它身上長出一隻玻璃葫蘆,這隻一百瓦的大燈泡,在夜裡放出刺眼的光芒,在一片明晃晃中史永年看見人在動,人爬上屋脊四腳並用像大蟲(即老虎)一樣,他們把屋頂的瓦揭下來……

史永年,他看著瓦一塊塊脫離了屋頂,屋頂不再像屋頂,老屋再也沒有頭髮了,橫條和果子(寬木條),也一根根的被剝落,如同人的頭皮被掀起。瓦片用簸箕挑走了,果子用稻草捆著,橫條一人扛一根,拆磚的敲擊聲一陣陣撞在胸口,老屋的皮膚瓦解了,露出內臟,內臟陸續挪走,衣櫃、木箱、大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和瓦盆,裝黃豆的罈子,盛花生的罐子,這些深藏在老屋的物件,它們蓬頭垢面,如同落難的家小,在空地上鋪了一片。

天下起了雨,空地上的罈罈罐罐,這些家的肌膚和內臟,這些衣櫃、木箱、大木床、米缸和水缸,木盆和瓦盆,罈子和罐子,它們在雨中淋得淒涼。

道良的父親、銀禾的爺爺史永年,他也在雨中站著。

他睜大眼睛看著不再存在的老屋,在一堆大蟲似的人拱動過後,老屋變成了廢墟,那些曾經身強力壯的磚瓦,那些從前氣色紅潤的橫條,它們破損得不像樣子,眼看著,就要流落它鄉。

——民國二十五年,那時候,那些磚瓦,那些木頭,那時它們年輕得就像剛剛長成的水牛,鏗鏘著步子,奔跑著,從灣口的瓦窯,或者四季山的密林中來到這裡,它們冉冉而升,冉冉地筆直地高過人頭,抬頭一看,它們如同偉岸的新郎站在了天地間。上樑大吉,他的朋友湯季恩,湯化龍的二兒子,豪闊爽達,一齣手就是一擔籮筐銀元,是賀禮。他讓夥計挑著就來了,籮筐蓋著蓋,上面一幅紅綢紮成了一朵花,筐蓋一揭,白花花銀光閃閃。那時候,湯化龍已經被刺殺,這個光緒進士、著名的君主立憲派,曾經遠走加拿大,據說是,孫中山派一個剃頭的把他的脖子抹了……血雨腥風,已深理在歷史中。

民國二十五年,祖屋建成,正大堂皇——大門進去,大屏風、下堂屋、天井、中堂屋、又一個屏風、又一個天井,最後是上堂屋,盡頭是一張大方桌子,祖宗的牌位就供在那上頭。兩側有許多門口通到許多房間,廚房有兩個,不叫廚房叫茶庭,何等的雅緻!天井寬大流暢,要風有風,要光有光,嬰兒道良,被娘子放在企桶置於天井旁,他的額頭點了一點硃紅,陽光照在他身上,額紅鮮亮,灼灼如花。天井的雨水嘩嘩奔到下水口,歲月迅猛如風如暴,分家之後是土改,成分中農。但老屋依然,下堂屋中堂屋上堂屋,天井和屏風,以及祖宗的牌位,以及,天井漏下的光線中,娘子坐在竹椅上捻麻……

史永年,他在雨中變得鏽跡斑斑。

史永年,從前的私塾先生——在從前的時光裡,他把條桌從昏暗的屋子搬到天井邊,本縣產的「十摺紙」裁來做成本子,每頁橫豎各疊四行,可寫四四一十六個字,他寫一個樣子,夾進夾層裡,讓道良照著描。寫完一頁,抽出來,再夾進下一層,叫「影寫」,與「描紅」相似,但描紅紙更要花錢。道良練字,就是這樣地從影寫開始。有的字筆劃少,空白多,比如上、大、人,寫過一遍影寫之後,還要在字行的隙白中再寫小字,上字的空白處寫小小的上字,人字的空白處則寫小小的人字,寫完一看,活像每個字都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寫的小字不再影寫,叫「脫手寫」。

民國二十幾年、三十幾年……二十年間史永年一直教私塾——

太陽一齣他就起床,吃過早飯到宗族的祠堂去,祠堂裡擺著條案條凳,筆墨紙硯,學童們自帶。民國二十幾年、民國三十幾年,湖筆的筆苞飽而短,寫小楷最有勁道,現在的毛筆,不管是狼毫還是羊毫,筆苞瘦而長,簡直是洩掉元氣了。墨呢,當然不是墨汁,是墨條,叫「惜如金」,墨條上有三個金色的字。挑墨要留神了,墨有香墨和臭墨,史永年教給小兒子道良,香墨是發黑發亮的,在指甲蓋上沾點唾沫,把墨條在指甲蓋上研一研,一聞,墨香就出來了。再者香墨是脆的,易裂,掉到地上,「叭」,碎成幾截。若是臭墨,研起來就有沙子,研得嘎嘎響,把硯臺磨出道道白印。

有時候臭墨在祠堂裡瀰漫,像最臭的屎漚了一夜,一人的墨臭總是壓倒眾人的墨香,香墨都是嬌嫩的,像花一樣,臭墨如同野草,蓬勃生猛。臭墨在祠堂裡騰騰迴旋,燻得人頭昏。

史永年皺皺眉頭又嘆氣,嘆過氣之後他就不嘆了。

他捏著紅毛筆,在習字本上畫圈。寫得好的,畫一個圈,更好的,畫兩個圈: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士、爾小生、八九子、佳作人、可知禮,寫的都是筆畫少的字。或者是:一去二三里,煙村四五家,樓臺六七座,八九十枝花。

畫完圈,當天下午退回給學童,然後教讀書,四書五經大聲讀,剛發矇的,讀《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樂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子是誰,不知道,標點也沒有,先生在上面畫圈,有圈處就停一下。讀《孟子》呢,「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這是有些似懂非懂的,因為天時地利人和,無論識字不識字的人,都會常常掛在嘴上。

稍大的學童,就讀到了《大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也不釋義,明明德是什麼,不曉得,但讀來讀去,知止而後有定,大略亦能領悟。

第二日要背書,到了祠堂,書翻開,往先生跟前的大桌子一攤,背過身去,一邊搖晃一邊大聲背誦:「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背到當中,卡住了,翻著白眼接不下去,這叫「吃螺絲」,卡住一次,即吃了一個「螺絲」。

一九三幾年,一九四幾年,二十多年間史永年是灣口鄉方圓三四十里名頭最響的教書先生,他的字寫得最好,會詩,能文,還能教算術。

——祠堂裡掛一塊黑板,雞兔同籠,加減乘除,珠算,算盤珠子噼啪響,十幾二十裡外的人家,都知道要把孩子送到史家祠堂讓史先生髮蒙。過年時給先生拜年,提著一掛臘肉,或半邊臘魚,先生娘子笑眯眯,端上一碗紅糖水泡米花。正月十五開學,當父親的親自送來,扛著小桌子小椅子,帶上筆墨紙硯,還帶上《論語》,祠堂裡有「大成至聖」孔夫子的牌位,學童要對著牌位跪下來,給孔夫子磕頭行禮。

那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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