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的行李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道良喜歡回憶1963年的那次返鄉,那一年,大饑荒剛剛過去,重新又能吃飽飯,又能買到白糖和餅乾,買到掛麵和富強粉,這一年,道良要回老家過春節,他決定,所有能弄到的吃的東西,他都要盡力搬回去。

關於吃的東西,在三年的大饑荒裡給道良留下了許多記憶——用雙蒸法蒸出的米飯每粒都有爆米花那麼大,粒粒飽漲臃腫充滿了蒸汽和水份,那是用很少的米反覆蒸煮,每粒飯漲大得嚇人卻根本無法充飢;報紙上反覆宣傳「小球藻的營養價值」,這些生長在鄉下水塘裡的綠色藻類,被要求養在各人的水杯裡,以便當成青菜食用;包子呢,裡面包的全是白菜幫子,形同包了草的「草包」——多年過去,道良至今仍不能吃「包在裡面的」「帶餡的」任何東西,無論是餃子還是包子,一看就反胃。

——某個大冬天,和一個同學逛王府井,想買點吃的,買不到,後來看見有啤酒賣,便一人買一大杯啤酒,啤酒冰涼冰涼的,喝得兩人直打噴嚏,打完了再喝,喝一口又打,邊喝邊打噴嚏,一杯啤酒打了十幾個噴嚏才喝完。

——一次,不知從哪搞來了一片油炸饅頭片,拿回宿舍吃,只一片,沒分給同屋,坐在書桌這邊吃,同屋在對面看書。正吃著,忽然聽見同屋咽口水的聲音,咽得很響,咚咚的響,簡直震耳朵。

——某年過春節,食堂給每人發了兩隻豬蹄,一個同事家在通縣,道良就和他合吃一份,讓同事把他的那份送回通縣給老父親吃。

——有天晚上,去一個研究所看朋友,臨走時朋友給了一把炒黃豆,那時候黃豆非常金貴,得了浮腫病才由政府配發黃豆。炒黃豆,一粒一粒地放到嘴裡,走在夜晚的大街上,邊走邊嚼,嚼完一粒再把下一粒放進嘴裡,心裡非常高興滿足。

他還記得那時候的香菸,一種叫「蜜蜂」牌的,八分錢一盒,裡面全是草,點燃了是一股柴禾味,「八達嶺」和「北海」都是一角多一盒,天津的「恒大」很不錯,兩角多一盒,頂級的是「大前門」,多年以後大前門香菸的氣味還能讓道良神往,那時候的嗅覺怎麼那樣敏銳,啊,隔著好幾個房間,聞到大前門的香菸飄過來,那麼那麼香,同事只有三根香菸,是別人給的,給他一根,那香味回味至今。

那幾年,許久許久沒有吃飽過了,已經忘記了吃飽飯的感覺,他想,吃飽了是什麼樣的呢,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怎麼也記不起吃飽是什麼樣了。為了找回吃飽飯的感覺,道良一個人跑到北展西邊的莫斯科餐廳吃了一頓西餐,花了五塊錢,也無非是羅宋湯和麵包,卻總算吃飽了。吃飽了,身上是暖的,肚子是滿的,一顆心安安穩穩的待在胸口,臉上的肌肉呢,也有了勁,它們原本是有彈性的,這時候正朝著地心引力相反的方向盈起來,啊,看上去,他笑了。吃飽了一頓,人的心情立即就會好起來。

長久以來道良喜歡給鄉下老家寫信,他用單位的信箋,這種信箋紙厚厚的,天頭一道莊嚴的紅槓,槓上是更加莊嚴的毛式手書「某某大學」,令人肅然起敬。有段時間他借調到中央某部工作,信封就更加威風了,厚實的牛皮紙,紅色的印刷體下款,如同一個人穿上了某種高等級的制服,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一路從中央到到地方,到縣裡,到公社,到大隊,人人看了都說,這封信是從中央寄下來的呢,不得了!所到之處,招了一片「嘖嘖」聲,方圓幾十裡,誰不知道,史仁良家有人在中央。因為有人在「中央」,有一年縣裡開什麼會,還請仁良去吃了一頓飯。道良真是給仁良掙臉!

信是寫給父親史永年收的,父親看完了信就給仁良看,仁良雖然沒有上私塾,卻也能認字,他是很聰明的,能把《三國演義》看下來。他看完了信,還給父親,父親把它放在書櫃裡,和那幾本「善成堂藏板」的詩經放在一起,《周南召南》《王風鄭風齊風魏風》之間,就壓著這些印了「中華人民共和國某某部」的牛皮紙信封,有了這些信封,史永年就感到,自己的一生也就滿足了,當年是沒有去成黃埔軍校,去了又怎麼樣?當年一起結伴南下的同伴,他們倒是上了黃埔,也都當上了軍官,結果如何,不是死於非命就是流落他鄉。如果去了,也就不會有道良了。1927年,那一年,仁良剛剛生下來。史永年故後,道良的信就寄給了大哥仁良,仁良看完了信,小心翼翼地把信紙疊好放進信封,再把信封壓在案桌上父親的遺像下。

無論是道良還是仁良,常常喜歡回憶1963年。

1963年——

大地從饑饉中掙扎出來,面黃肌瘦的人喘了一口氣,再也不用吃油樹皮馬齒莧了,更不用吃糠和觀音土了,這一年,道良回家省親,他在北京買了所有能買到的吃的東西,裝滿了七八個旅行袋,他要給餓壞了的父親和哥哥一家帶吃的回去。多年以後仁良還能清楚地記起,那些從鼓鼓嚢嚢的旅行袋裡,一樣又一樣掏出的東西:

一袋掛麵條,一袋富強麵粉,那真是救人命的好東西啊。即使太平年景,這麵條也都是待客的吃食,來了客,客人在堂屋裡喝茶抽菸,男人陪著說話,堂客就要張羅著到廚房去,她蹲在灶前,塞一把柴草,用吹火筒一吹,柴草就著了,鍋裡的水沸騰起來,麵條放下去,灶間的面香洇到前面堂屋來,客人吸著鼻子,暖洋洋地坐著,這就是客人到來的氣氛。麵粉就更好了,大集體時代,生產隊裡只種水稻,少種麥子,麵粉總是稀奇。道良帶回來的富強麵粉,又白又細,用它做饅頭,或者千層餅,抹上一層油一層糖,放在鍋裡煎一煎,如果有肉就更好了……

糖和肉,道良也都帶了回來。糖是白糖,粒粒晶瑩透亮。有誰見識過這種跟鹽一樣白的糖啊!本地都是棕黃色的、自制的黃糖。朱爾決定把白糖留起來,給孃家帶一點,剩下的可以供人參觀,不用說,天一亮,來看熱鬧的人就更多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小孩子呢,是一串一串的,大小孩背小小孩,揹著抱著拖著,然後他們站在門口,眼巴巴地朝裡張望。不用望他們也知道,肯定有好吃的,空氣中有一種味道,像炒過的芝麻花生和紅薯煮熟後流出的甜漿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又香又甜,啊不對,比所有這一切都更香更甜,這種味道……嗯像供銷社裡有賣的餅乾糖果,那是過年才會有賣的呢!孩子們站在門口,把手指放進嘴裡吮著,彷彿空氣裡的甜味會沿著手指流進他的嘴裡,他的眼睛呢,盯著堂屋桌子上那一堆東西,世上最好吃最稀奇的就是它們了。忽然,有一隻手往那上頭抓了一把,這隻手奇蹟般地朝門口走來了,糖果的玻璃紙閃閃爍爍在這隻手上像星星一樣閃著光,像做夢似的,星星一粒一粒落到了他們的懷裡,那包裹著玻璃紙的糖果,甜甜地閃著亮晃動在他們懷裡,那隻手說,拿著吧拿著吧,它把糖果放進了他們的小手或者口袋裡。

長輩或者近親也來了,他們走到門口,人堆羨慕地讓出一條道,他們進屋、落座、和客人說話。看熱鬧的女人呢,她擠過門口的閒人和孩子,搭訕著走進堂屋,又繞過堂屋的桌子到後面的廚房去,她自說自話地要幫忙張羅呢,但其實,她東望望西瞅瞅,像孩子一樣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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