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禾早上起床,一看天,這天怎麼跟春天一樣,又亮又含著水,像老家快下小雨的樣子。一看日曆,「怪不得,再過一天就立春了」。
「立春真是效果,腳後跟裂的口子,一冬天不閉,一到立春就結疤,一天都不差。」銀禾對著灶臺說。
「油菜花肯定開了,一到立春,菜薹一夜就飆出一拃高,都說春後春筍長得快,油菜比它還快。」她又對著奶鍋說,似乎奶鍋裡開出油菜花來。
「立春過了人就懶洋洋的,都到村頭曬太陽,一群女的,捉蝨子掏耳屎,掏著掏著就睡著了。」她手裡掂撿著洗臉布里的鋼絲屑,也有些像捉蝨子。有關蝨子,王榨村裡差不多每人都有,都說長蝨子有福氣,大人長,小孩也長。雨喜小時候,滿頭都是蝨子,她們班人人都有——銀禾講給海紅聽:有一次我到獸醫站要了治蝨子的藥,弄了一盆,她們放學回來,路過我家門口,過來一個我就摁住一個,往她們頭上抹藥,真是奇怪,抹的時候還看見蝨子,過一會兒洗頭,一隻都找不著了,怎麼都找不著——不知它們跑哪兒去了。
說完了蝨子銀禾抬頭看天,北京的天跟老家的天到底不一樣,沒有那麼多的水,所以雨就下不來。過了一會兒,天更亮了,太陽更白了,雨肯定不會下了。於是她就出門去了。
春天的時候,海紅在一種類憂鬱症的圍困中,看什麼都是討厭的,屋裡那株繁茂的龜背竹,以前看它不錯,這時看了只感到頭昏;電視上來來去去閃著光,光閃進眼睛裡,發痛;寫毛筆字呢,寫了幾個字也沒了耐心。一週中總有那麼一兩天,眼神發飄,恍恍惚惚。她像弟弟海豆一樣,為自己劃了一條界線。她走不到這個世界的歡樂里,終日愁愁苦苦——精神有毛病,身體也不夠健康。這樣一個人,真是難啊。
銀禾看在眼裡,很是替她犯愁。
銀禾說,鄉下哪有睡不著覺的,白天下地,晚上睡得跟豬一個樣。
海紅服了西藥,失眠有些好轉,她想起了醫生的話,多和人聊天。於是她就和銀禾聊天。
她想問她鄉下離婚的事,話到嘴邊,卻成了生孩子。
銀禾,你第一次生孩子害不害怕?哎呀哪知道害怕,那天是初二,到晚上就肚子疼了,三順讓大哥去叫喜娘,就是接生婆,我穿著一雙新鞋,我自己做的。一疼就趕緊跑,跑就好一點。跑了一會兒,不疼了,我就坐一會。從房間、廚房、堂屋,就這麼跑。他二哥、大哥、他弟弟,都在那笑,笑我跑。我一跑,他們弟兄幾個在那笑,偷偷笑,我就氣得要死,我心裡想,我疼得要死,你們還在那笑。我就大聲罵三順,他大嫂二嫂都勸,說別罵,醜。
銀禾說得有聲有色,想截都截不住:她們讓我躺著,我說就是躺著疼我才跑的。後來折騰到早上,快出來了。不知道怎麼使勁。喜娘說:納氣,納氣。也不知道怎麼叫納氣。她就說,氣往下邊去,別往上邊出。孩子生下來,肚子一下子空了,就不疼了。孩子的胞衣還在肚子裡,喜娘給我打了一針,胞衣就像滾出來似的,一下子就出來了,一下子就舒服了。
銀禾,你們村有離婚的嗎?
有啊,不過都是說說的,真離的少。有個李翠苗,
翠苗真是長得挺漂亮的,個子又高,十七歲就嫁給了勝子,勝子哪點配得上她,牛屎都不如。勝子跟人合夥搞綁架,綁了2000塊錢,要判四年牢,翠苗的堂哥是在司法的,幫了忙,只判了一年。縣裡的監獄挺好玩的,還能出來看戲呢,就出來看戲,他有刑在身也不老實,在戲場跟人打架,把人的牙齒都打掉了,又抓進去。翠苗花了1500塊撈他出來,錢花掉了,人還是不能回家,因為這錢撈的是他打架的事,先前判的一年牢還要坐滿。勝子坐完牢出來,卻在縣城勾上一個女人,叫顧姐,比他還大十歲,他還要借翠苗的錢給這顧姐,到後來,乾脆住人家裡了。
翠苗不離婚。她喜歡看言情小說,我看是中了書上的毒。勝子就看準了她這一點,老給給她發簡訊,說愛她一生一世。她在東莞服裝廠當鎖邊工,天天晚上臨睡前都要看看勝子的簡訊才捨得關手機。
勝子把家裡的空調拆了運到縣城裝到顧姐家,翠苗還是不離婚。。勝子也真是會哄人,他賭錢輸光了,就借路費去東莞看翠苗,還給翠苗買了一身衣服,翠苗心一軟,打工掙的錢全都給了他。勝子一轉身又把錢給了顧姐,1200塊,這個野女人,她拿了錢立即打電話給翠苗,故意氣她呢。
翠苗還是不離婚。顧姐看勝子看得緊,還常常到王榨去,一不見他就打電話到東莞問翠苗,好象她是正房,倒是翠苗是第三者。
再不離婚全世界的人都看不起她了,孃家村和婆家村兩個村的人都勸她離,她的公公婆婆,勝子的姐姐和嫂子,她自己的父母弟弟。
就離了。兩人沒有結婚證,全村只有一兩人有結婚證。要先結婚再離。勝子以為是開玩笑的,他以為翠苗不會真跟他離的,去離的當天還給她買了一身衣服,還有一雙安踏鞋,花了八百多塊。他跟翠苗說,離了他也不會跟顧姐結婚的。
離完的當天回到王榨打牌,當晚跟她婆婆睡,第二天就回孃家了。過了兩天是翠苗爸爸的生日,勝子也去。聽見有人要給翠苗介紹物件,他就很生氣,想打人家。翠苗不在東莞打工了,去了武漢的餐館,他馬上去找。兩人人又住在了一起。現在翠苗的戶口還在勝子家。「這個翠苗是一點志氣都沒有的」銀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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