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雨水,驚蟄……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假如銀禾知道真相,她會認為你沒有志氣嗎?啊那麼複雜那麼混雜,你不能認為自己沒志氣。而她單純。

銀禾你離了婚怕被人欺負嗎?

有什麼可怕的!我堂堂正正掙錢吃飯。倒是三順要想想以後,村裡的人都說,將來他老了只能上豹龍廟的養老院去!

銀禾,鄉下是怎麼避孕的?

哎呀生完雨喜才十五天大隊的婦女幹部就讓我去做手術。她說滿月以後做就挺麻煩的,沒滿月輸卵管在上面,滿月後它就縮回去了,手術就難做。我不想做,打針我都怕。同村一個女的也去做節育手術,結果手術的時候,開啟肚子,發現腸子里長了肉瘤,好幾個呢!我想我這肚子那麼大,是不是裡頭也長了肉瘤……

婦女主任陪著去,我二嫂也陪著。做皮試的時候,我的手崩得硬硬的,針都打不進去。打針那人就說,你別這麼硬著啊!我一想,也是,就算它死了算了。我就讓她打。她一打,挺疼的,我趕緊一縮,藥沒弄進去。那醫生說,多大個人啊,果怕痛!我就把那手放在那,眼睛不看手,讓她打。打完了也挺疼的。說讓等十五分鐘再看結果,說腫了就不能打麻藥,不能做手術。我心裡想,又想它腫,又想它不腫。想腫了吧,我就不用做手術了。不腫吧,不做吧,又擔心肚子里長了東西……

那天做的有好多人,男的女的都有,男的挺快的。我就在門口等,下來一個女的,我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我想也有可能,要不然她也沒人扶著。那時候我整個人直打哆嗦,牙齒敲得格格格的。二嫂說,你冷還是怎麼的?二嫂說一點都不疼……進了手術室,還一直打哆嗦,躺在手術檯上,就不哆嗦了,我心一橫,想反正就死這一次了……也沒把我的手腳捆起來。我問她們,還有多長時間?她們說,你別急,肚子有七層皮,這才剛剛開啟一層。我說哎喲,怎麼那麼難啊!她開啟了不是弄那個輸卵管嗎?那就是挺漲的,就像抽筋似的,把腰掏空似的,我的腳沒綁著,我一縮。把手術盆差一點打翻了。醫生說,哎喲,怎麼沒綁起來?醫生說,你可別動啊,你要是把手術盤打翻了,我們又得重新消毒,重新來,那時間可長了,你肚子開啟了。我一想,也是,她們沒事,我肚子開啟了。就不敢動了。輸卵管不是兩邊嗎,弄另一邊的時候也是漲痛,我就不敢動了。聽剪那肚子皮,聽到聲音嘎嘎響。心裡想,這怎麼像剪布似的……也就弄完了,我就一咕嚕起來,她們說,哎,你可慢點。我一起來吧,就在那乾嘔,也不疼。也是自己一個人從二樓走到一樓。二嫂看見我下來了,趕緊接過藥,去討了開水讓我吃……一下吃了六顆去痛片,把那袋藥一下都吃光了。醫生說,痛就吃不痛就不吃。管它痛不痛呢,都吃光了。回到家也沒痛,吃得一晚上沒睡著覺。就是漲……回家的時候讓人抬著,用竹床。去時候我們走著去,後面的人扛著竹床。是義務工,不用給現金,記上,算是給大隊出義務工……農村裡誰都不願意做的,男的做了,就怕女的離婚,女的做了,也怕男的不要她。

都說男的做了腰不好,都說男的是頂樑柱,女的就去做。女的做了全都是抬回來的。有的從門口過,聽見她們哎喲哎喲地喊。有的就大罵,說媽的逼,說是不疼,這麼疼還不疼,再疼就疼死了!

做了手術就得檢查,有的人做了手術還懷孕的。一個季度就得脫褲子檢查一次,看懷上了沒有。都是扭扭捏捏的,一進去就得脫褲子看。大隊的廣播每隔一段,就廣播了,說計生的人來了,念名單,一組的某某,一個組一個組的,往下念,唸到名字的,就得去。本人不在家的,公公婆婆去也行。有個女的有點傻,每次一進去,沒到她她就脫褲子。

…………

海紅覺得鄉下很是有些意思,她盤算著要到鄉下去幹點農活。她就問,銀禾你家有幾畝地呢?旱種什麼呢?什麼時候割麥子什麼插秧?蘿蔔什麼時候種的?白菜什麼時候種?是不是什麼瓜豆都可以在清明種?

銀禾,你要是中了彩票怎麼花錢?銀禾,你們村有沒有婦女被人拐賣?村裡有沒有人看書?看什麼書?你結婚的時候三順給你買了幾身衣服?你第一次看見死人是什麼時候?銀禾,你有沒有親眼看見過鬼?

問得有一搭沒一搭的。銀禾倒是樂意說,她們王榨村的事好玩著呢。打架的、綁架的、亂搞男女關係的……她把在病房裡跟安姬惠說過的又給海紅說了一遍。

她饒有興趣,仍像第一次說起那樣繪聲繪色。

銀禾對自己從不失眠很是慶幸,她總是一挨枕頭就睡著了。不過呢,她也做夢。

她夢見河兩岸的田畈上種滿了白菜和蠶豆——

心裡正高興,走近一看,白菜上發了黑色的小蟲子,蠶豆呢,怎麼統統變成了碗豆。她還夢見自己正在菜地裡摘豇豆,一條蛇竄過,她正要拿鋤頭趕,它忽然飛了起來,把它的尾巴散開像孔雀似的特別漂亮,蛇一飛就飛到了曬稻場,稻場上停著一隻風櫃,她伯正在使勁搖,從風口裡吹出來的都是石頭,拳頭大的石頭,麻灰色的,飄出很遠。銀禾在夢中感到奇怪:石頭為什麼會在風櫃裡?這麼重的石頭怎麼像穀殼似的能飄那麼遠?

她還夢見自己插秧——前後左右的人都有秧插,到她這裡卻沒了秧苗,只有一捆捆的報紙,真是奇怪。她把報紙浸溼,撕成一條條的插下去,太軟了,插不進去,只好把它摁在泥巴上。旁邊有個人跟她說:「讓你插報紙你就插報紙!」夢裡知道是大集體時代,讓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能有意見。於是她就老老實實插報紙。插到地頭了,地頭總算看到有一蔸秧苗,她歡喜著拿來插,但一插下去就卷邊了。她走上地頭,這時候有風吹過來,吹得田裡一浪一浪的,i她插下去的報紙也一浪一浪的/i。

還有,她夢見自己蛻皮,像蛇一樣。

她和美禾兩人在上皂角的門口塘邊,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她等了半天也蛻不下來,不知怎麼就到了老屋的房間裡,美禾躺在床上,她蹲在角落裡,美禾說:要蛻皮了快去把窗簾拉上,老屋怎麼有窗簾呢,但是有窗簾,就跟細父家的窗簾一樣是豎條的。沒一會兒,身上的皮就蛻到了腳後跟,她一看,嚇了一跳,蛻下的皮黏乎乎的跟鼻涕一樣,是綠色的,她身上的新皮是水牛皮那樣的灰色,她一著急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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