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秘密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她又要給新人鋪床,

一邊鋪一邊還要唱鋪床歌。「鋪床鋪床,兒孫滿堂。先生貴子,再生姑娘。好男兒,生五個,好姑娘,生一雙。五男二女,七子團圓」,鋪床歌長著呢,朱爾唱得多,記得最全。她要教銀禾,因為銀禾嫁到王榨村也當上了牽家婆。

銀禾不願學,她不耐煩,寧願打麻將。「鋪床鋪床,先生貴子,再生姑娘」,她只記得這一句。現在她一出來打工,王榨村更是找不著合適的牽家婆了。

還要在洞房裡撒豆,

把一半豆子炒熟,讓它們發出誘人的香氣,另一半呢,必須是生的,生熟兩樣豆子混在筲箕裡,這時候,牽家婆就上場了,她把筲箕架在腰間,昂首走進洞房,宛如一個播種者,來到春天鬆軟的地裡,啊春光明媚春風拂動柳枝,下過了細雨,土地潤潤的,一粒種子下去,吸了水分,呼呼就發芽。所以牽家婆胸有成竹降臨大地,她抓了一把黃豆,手一揚,豆子們簇簇落到了洞房裡,梳妝檯、衣櫃、床上床下,當然,床鋪是一處肥土,更要多多的撒種,她手一揚,又撒了兩把。

等到晚上,讓孩子們到新房搶豆子吃,孩子抓起一粒豆子一嚼,是熟的,他就吃下去了,碰到生的,他大聲說道:生的,生的。洞房裡紛紛響起一片童音:生的、生的、生的,那是何等有生機!

生殖的事真是神秘。

由朱爾牽進洞房的新娘不計其數,她幾乎就是灣口一帶的生殖女神呢,當然這個詞比較西化。在洞房裡一片「生的生的」的童音中,彷彿是朱爾撒下的豆種頃刻就開出了花,隔上十個月,果然,白白胖胖的頭生子就呱呱墮地!

生就是好,就是福;不生呢,是絕滅。

朱小繩沒有生育,朱爾愁得飯茶不香,她自己四兒三女,孃家哥哥卻只有一個朱小繩,小繩懷不上,豈不是要絕後!

我們的朱爾總是有辦法的,她給朱小繩物色了一個未滿月的女嬰,朱小繩給那人家五萬元,後來又追加了一萬。一共六萬。這件事情就圓滿了。

銀禾知道了,興奮著跟海紅說:哈,我表妹買了一個女孩養,花了六萬塊。

4,

因為她是銀禾啊,她是個有福的人,由她牽進洞房的新娘個個都生了孩子,她往天地撒出的一把把豆子都開出了花,所以她都是笑眯眯的看著天下的孩子,彷彿每個孩子都是她的豆子變成的。

她給雨喜餵奶的那個春天,一個嬰兒被裝在籃子裡,放在了她家的後門——

春天裡水田盈盈地汪著亮,家家都開始插秧了,秧苗像長了腿似的,今天一片,明天一片,它要在穀雨前後遍落到所有的水田裡。

天剛矇矇亮,三順趕鴨子出門。後門一開,鴨子直往後退——三順一看,後門口放著個紙箱,開啟看,啊,是個小小的女嬰。

銀禾正在床上奶孩子,一聽說有人把女兒放到她家門口,連鞋都沒穿好就跑出去看,她連連問道:哪呢哪呢?她一氣趕到大門,沒看見,又趕到後門,看見了。

三順跟在後面問:要不要啊?要不要?

銀禾說:要,怎麼不要!

——那時候,總有扔孩子的,全是女兒。銀禾跟海紅說:

計劃生育,那年頭,誰扔孩子就放在一隻菜籃子裡,放上兩袋奶粉、一隻奶瓶,有的還會放一點糖,放一塊新布,也有人放一百塊錢,放衣服。擔心萬一沒人撿孩子,餓著了,看到的人就幫著衝點奶粉給她喝吧。

我撿到的這個太窮了,什麼都沒有,僅一塊布一裹。紙箱裡有張紙條,上面寫著孩子的生日。

讓三順上橋頭買一掛炮仗,把孩子從正門抱進來。(風俗:沒滿月的孩子不能隨便抱進屋,有穢氣,決定領養才能抱)鞭炮聲響遍了王榨村,人人正要下田,女的要插秧,男的要盤田,聽到鞭炮響都來看。雨喜那時一歲半,沒斷奶,她知道這是一個妹妹,讓給妹妹餵奶吃。

養了三天,計生辦人來了——要罰款,撿的也不行,按第三胎罰,五千元——哪有這麼多的錢?要是現在,非把罰款交了。

——那就不養了吧。把自家的一個新菜籃子拿出來,給她穿上雨喜的好衣服,棉襖、棉背心,棉襖還是新的,都給她穿上,再給她餵飽奶,吃足穿暖了,才放她在籃子裡,還擔心她餓著呢,又給籃子裡放了半袋奶粉,這才讓三順送去灣口的計生辦。

牽掛著,常常想去鎮上看看,要是還在呢,就還能看上一眼。三順說,看什麼呀,全給計生辦扔河裡去了。

銀禾說:有一天在門口吃飯聊天,有個人坐在橋上吃飯,把腳放在橋墩上。吃著吃著,他忽然叫,哎,這不是個伢兒?都以為他是說著玩的,不理他。他說是真的,快過來看。全都跑去看——真是一個細細的女伢兒,剛生下來的,樣子還像在孃胎裡似的,縮著、抱著頭,能看見半邊臉,白白的。死孩子在回水的水旋那裡,一直打轉,打轉。有人拿一個鋤頭,一拔,弄到旁邊,這才讓水沖走了。飯都吃不下,想著女孩子真是可憐。農村老說一句話,說有女兒,漚糞都不給人家做媳婦。這真是女兒漚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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