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奇怪的話在海紅的血液裡潛伏著,它像一隻過冬的蟬甦醒過來,在她茫茫血管深處叫喚著:返回這個世界……返回……返回。難道她不在這個世界裡嗎?在,還是不在?2010年初春,海紅在無盡的失眠中反覆追問自己。
1965年柳青林在被送往柳州精神病院的火車上對素不相識的鄰座說,他說有兩股雙軌並行的時間流,有一股必定要走向時間的盡頭,時間的盡頭當然就是世界末日。他說他有時處在另一股時間流中,這股時間流可以稱之為自由時間流,可以在兩股時間中互換,又可以逆流而上到達過去,還可以快速到達未來,在第一股時間流到達末日,在那個終點上另一股時間流飛馳而過……他在另一股與現世並行的時間流裡呆久了就要「返回這個世界」,這個世界有他的單位、妻子和孩子。1995年,海豆在房間的中間用手指給自己劃了一個圓圈,他站在圓圈裡說,他要走出這個圓圈,「返回這個世界」但他怎麼也邁不出去,有一扇無形的牆擋在了他面前。
你也要如此嗎?像他們一樣,精神已然脫離正常軌道,需要,「返回這個世界」?柳海紅。
她有時懷疑自己患上了精神憂鬱症。是不是害怕見人?是的。自我評價低?是的。有強烈的不安感?是的。孤獨感?是。焦慮?是。喪失興趣和快樂、吃飯沒胃口、常常感到累、無法集中精神寫作、嚴重失眠,啊失眠這條最明顯,每晚躺到床上,總要兩三個小時才能入睡,即使睡著,也會不停地做夢,連綿不斷的夢,情節能接上,醒後很累但夢境清晰。還有,那個夢不知為何會出現三次,地震,桌子大的石頭追趕著她……也許只不過是更年期,過上一兩年自然就會好起來。
她跟這個世界有疏離感,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她在這頭,世界在那頭。有時候她迎著玻璃走過去,玻璃自動開啟了,她走進去,有很多時候,她站在玻璃的這一邊,而世界在另一邊,玻璃紋絲不動,她漠然望著,不為所動。
傍晚海紅不再去看跳舞,那群人不見了,那些熱烈的新疆和西藏,那個六十歲的業餘舞蹈者,存在於歌聲中的太湖水、甩到空中的白長袖、滿天朵朵白雲,它們不知到哪去了。街心公園被藍色的鐵板圍了起來,幾個白色的大字噴在上面:某某城建公司。是要修一條新的地鐵線路,街心公園是未來地鐵站所在地。
失眠依舊。
在夜晚,彷彿巨蟬懸於頭頂,彷彿火車隆隆穿過身體裡黑暗的隧道,而枕木震顫抵近她前胸的肋骨。起身喝一口水,胸口的火車仍不停歇,從頭到腳,它們一刻不停地運送各種嚴峻的大問題,一車皮又一車皮,然後咣噹一聲卸到這裡。堆積如山像一個繁忙的煤場。她光著腳走在煤場上,從一團亂麻到另一團,從黑暗走向黑暗。
這個階段海紅做兩件事幫助自己:白天去看中醫,煎中藥服中藥,晚上寫毛筆字。
她掛的是一個三十元的老中醫專家號。前面的一個病人,是由女兒陪著從內蒙來的一個老頭,得的是癌症,老中醫一看老頭就叫了起來「哎呀你們帶氧氣袋沒有?」一邊問一邊在一張紙條上寫地址,打發他們到遠郊區的一個什麼醫院去,那女兒問到底病情怎樣,能不能隨便開點藥給他吃吃,這老中醫極不耐煩,連連說道:快去吧快去吧,慢了就沒公交車了。父女倆剛出門,他又跟屋子裡的其他人說:都死到臨頭了!
有關海紅的失眠,他說主要原因是虛,什麼東西虛呢?什麼都虛——氣虛血虧,腎虛脾虛,不一而足。虛就要補,他給海紅開方子,一張處方箋擠得滿滿的,密密麻麻,一數,足足有五十多味藥,一劃價,五百九十八塊——近六百塊啊!到視窗取藥,天!每包藥比一隻足球還大,七包藥兩隻大布袋都裝不下,須得用一輛購物車!
回到家裡細看那單子,丹參、黨參、沙參,有時還有太子參,凡是叫參的樹根都趕到這裡來了,又有當歸、川芎、圓肉、熟地,白芍白朮茯苓,黃芪黃精首烏,紅景天,這是去西藏才要吃的,紫河車,這是海紅從小就知道的胎盤幹,龜板、鱉甲、鹿角膠,凡是你知道的補藥他都開在藥方上,反正吃不死人,此外還有扁豆、陳皮、砂仁、雞內金,炒谷芽還不夠,還要加上炒麥芽和炒神粬。
這一大堆藥,那些樹皮草根,「嘩啦」一下倒進藥罐裡,藥罐滿塞,水泡過面,足足頂到了罐蓋,泡上半小時,大火煮開小火熬,這滿滿密密的一鍋藥,翻都翻不動它。
有一包用紙包著的,是鹿角膠和阿膠粉,上面蓋了一隻紅色的方印:「烊化」,什麼是烊化?不知道,大概是用滾湯藥把它衝化。等到下一次去,才問清,是要把紙包裡的粉末放進一隻碗裡,加水,再放進蒸鍋裡隔水蒸化,然後再跟湯藥一起沖服。蒸鍋本來是好器具,它蒸的是饅頭、活魚或者肉餅,它散發的蒸汽總是香噴噴的,這一時,它卻發出了腥臭的氣味。
(阿膠為什麼會又腥又臭?有一天我們會看到報道,說是製造阿膠的廠家為了降低成本,購買了皮革廠的下腳料,在電視上,我們看到一個蒼蠅亂飛的屋角里堆著未經處理的牛皮,它們曾經和少量的驢皮一起,構成了我們的阿膠)
又苦又鹹又腥又臭,這五十多種味道混在一起,海紅一口喝下去,五臟翻騰,舌頭都是麻的。一大碗苦藥,一口一口地咽,每喝一口,都如同翻一座高山,她想出一些名言來激勵自己……啊所有名言都噁心,她深吸一口氣,心一橫,把藥湯嚥下肚。
中藥吃了有兩個月,沒有明顯效果,反倒肚子脹脹的。
道良說寫字吧,寫字能安神。當年他給海豆開的也是這個方子。海紅於是開始臨帖——先臨顏體,顏體端正,寬闊,肥,她一筆下去,像一朵棉花,軟塌塌的不成個樣子。於是又選歐陽詢《九成宮》,練了兩天,太方正,太嚴整了,又硬。法度這種東西,她不耐煩。趙孟頫的字優雅圓融,他抄曹植的《洛神賦》,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極是漂亮。就臨趙的正楷,每晚研墨寫字,半個拳頭大的字寫滿兩大頁,然後給道良打圈,之後掛在牆上。
這是兩個人的共同愛好。道良很是精神抖擻,他給海紅打圈、點評,這裡下筆不對,這裡輕了那裡重了——他的童子功到了暮年竟有了用武之地。他還跑書店,又買來了一堆適合初學者的字帖,還買紙和筆,寫中楷的、寫小楷的;紙呢,有白的宣紙和黃的元書紙。
海紅足不出戶,心如止水——既不逛街購衣,也不聚會,連頭都不梳,原先她喜歡在腦後梳一根獨辮子,這時呢,不梳了,她用一根斷了的橡皮筋,系一個死結就往頭髮上胡亂一紮。
她撐著奄奄一息的一點精神,只想著要寫毛筆字,寫了字好睡覺,睡好覺好長一點肉——沒有一次見了人不招來幾聲驚呼的,哎呀你怎麼瘦成了這樣!還疑惑:你沒什麼事吧?——她最怕這樣的關心,一通關心下來,總以為自己得了癌。她是這樣脆弱,經不起一聲關懷。
她越發不出門了——她不要驚呼,要安靜。
在無數失眠的夜晚,海紅常常會看到在一片麥田中央的昌平精神病分院。一片稀疏的麥苗,它們在暗黑中搖動,好像有風在吹。然後,鐵鎖撞擊鐵柵欄的聲音自遠而近,門開了,大門、二門、小門,一些身穿條紋病號服的人魚貫而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每個人手裡舉著一株草,他們一個個走到她跟前,把草放進她的手心。
多年前,每個星期日她都要到昌平探望海豆,坐地鐵到積水潭,然後找到德勝門外那站公交車,坐上十幾站之後,下車步行二十分鐘。
那是一個荒涼的地方,四面都是稀疏的麥苗,房屋離得很遠。不過有一個我喜歡的樹林,樹木高大繁茂,葉子被陽光照得閃閃發亮,在風中閃爍不定,每次走到這裡,我心裡就會湧上一種既淒涼又溫暖的感覺。我常常在這個時候感傷起來,既憐憫海豆也憐憫自己,既憐憫自己又憐憫世界。我在樹林中走著,一邊享受著這種飄來蕩去的模糊思緒。
那次把海豆送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後來才知道這是一個很不好的時間,因為醫生馬上就要下班,而且整座醫院似乎只有這一個醫生,她燙著時髦的髮式,摔摔打打,罵罵咧咧,她幾次說:總院真缺德,這時候把病人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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