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夢。
夢見自己跋山涉水去找一處洗澡的地方,一路上流著血,找到了卻發現這洗澡間的隔牆太矮,而且有窗,擋不住身體,只好穿著道良買的游泳衣洗澡,泳衣太長,不合身,將就著穿。洗完後來例假,正要用月經帶,卻突然找不到了,幾個女人幫忙找,卻怎麼也找不到,十分著急,不停地說:怎麼辦?怎麼辦呢?經血一陣陣往下湧。在路上有什麼東西掉地上了,仔細一看,卻是自己的肝。
夢見自己一個人在家裡打排球,身體很輕,跳得很高扣球,但衛生間的水管裂了,清水流進房間,浸了一地。
夢到上山,被埋到胸口,一男子來救,把她抱出來,一直抱到山頂,風光極好,左前方是大瀑布,右前方是雪山。
夢見道良死了,一摸,手都涼了。她給他做人工呼吸,壓胸,但不吹氣,把他救活了。他坐起來,說:很餓。就給他吃一個裹著肉的炸饅頭,他一口就啃了一大半。
你總是在夢裡看見道良,在潛意識裡是把這個人當成重要的親人嗎?你從未夢見母親章慕芳,你想夢見外婆,她也從不到你的夢裡來。生父柳青林,在夢中他以屍體的形象出現,令人恐怖地一把抱住你。只有史道良,這個你要捨棄的人,他時斷時續,總是在你的夢境中。你給他做人工呼吸,把他救活了。他坐起來,說:很餓。他情感上也是飢餓的,早年他去上班,回來總要看看你的羽絨大衣在不在,那件棗紅色的羽絨大衣掛在門廳的衣架上,是這個單身漢家裡最早的女性氣息。他說,你的衣服不在,我的心就是空的。
她還夢到孩子。在大學裡上課,把女兒帶去,夢中女兒只有三四歲,她讓孩子坐在中間的小板凳上,她自己則和別的人靠牆坐了一溜,一個女作家講課,不知是誰,不認識,她說她的作品有多處漏洞,要補上。大家做筆記,海紅也做。下課後她把筆記本放進包裡,出門時碰到一個人說了幾句話,再找書包就不見了。在夢裡翻山越嶺地找書包,找遍了整個校園都找不見,這時她想起女兒還在教室裡,孩子孤零零一個人,也許會有壞人,海紅急壞了,一急,就醒了。
她比從前更多地想念孩子。想孩子小時候沒有人玩,陽臺上停了一隻麻雀,麻雀拉了一泡屎,孩子高興壞了,端來一把小矮凳,站在凳子上,用一根小棍子,把這泡屎玩了半天。有一次,一隻鳥死在陽臺上,孩子發現鳥一動不動,就用棍子捅它,它還是不動,孩子以為鳥睡覺了。她想等鳥睡醒了好跟她玩,直到晚上去看,鳥還沒醒過來。
想起孩子小時候,早上起來總愛鑽進媽媽被窩裡,要給媽媽講故事聽,海紅困,孩子就知道說:等媽媽睡夠了再講。孩子也發脾氣,有一次,爸爸提前關了電視,孩子氣得把自己的本子摔在地上,兩個大人不理她,過了一會兒,她給媽媽遞了一個紙條,上面寫道:不愛爸爸,不愛媽媽。
……孩子拿出媽媽的一箇舊本子,上面有一隻大紅公雞,她問媽媽:這裡寫上我了嗎?答:那時候還沒有你。問:我在哪裡呢?答;在空氣裡。問:那我怎麼到你身上呢?答:你聞著媽媽的氣味就來了。孩子說:不對,我不是在空氣裡。那你在哪裡呢?孩子說:在媽媽的眼睛裡。在媽媽小時候我就在媽媽的眼睛裡,要不然媽媽剪了頭髮我就不認得了。
有一次在學校裡摔著了後腦勺,真擔心會得腦震盪;有一次早上流鼻血,下午回來說,上體育課翻跟斗沒翻過去,哭了,一哭,鼻血又流出來了;常常咳嗽,總是帶她看中醫吃湯藥,有一個晚上,抱了她整整一個通宵;她給雞洗澡,被雞啄破了嘴唇,帶她去打狂犬疫苗。她知道錯了,把自己的壓歲錢拿出三百元放到媽媽桌上,因為打針要花290元。
海紅還想起來,春泱上幼兒園時候唱過的一首兒歌:
小河淌水嘩啦啦
兩口子吵家要分家
跟媽走,媽打我
跟爸走,爸踢我
跟姐走,姐不理我
跟哥走,哥不給我被子
只好送我到幼兒園
一班打,二班罵
三班送我個劉大媽
劉大媽呀劉大媽
你家的小紅不聽話
打破了頭,打破了腿
打破了心臟變成鬼
如此悲慘的兒歌不知從何而來。它不再像從前那樣有一種超然的娛樂色彩,在武漢的雨夜裡,海紅彷彿看到許多孩子在她周圍圍成了一圈,他們光著頭,眼窩陷下一個大坑,它們瞪著她,不說話。打破了心臟變成鬼,這首兒歌變得揪心。
海紅給春泱發簡訊,問她晚飯吃什麼。結果孩子只復了一個字:面。啊她要給道良打電話。這時候,她越發覺得道良是她的親人。他真是她的親人啊!不給他打電話,給誰打呢?
對於這麼輕易就需要道良,海紅感到羞愧不安。晚飯吃完才六點多鐘,到街上胡亂走了一大圈回到住處也才七點多,連八點都沒到,九點、九點半、十點、十點半……她曾經把道良看成是她追求自我、自由、愛情的煩人的障礙物,而現在,在異鄉的孤獨中,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別人,而是這個她曾經一心想要擺脫的障礙物。
她拔通了家裡的電話,她問道良在幹什麼,道良在看書。他叫孩子:春泱春泱,媽媽的電話,你跟媽媽說幾句吧。春泱不說,她在做作業。海紅問道良,晚上吃什麼了?道良說,排骨蓮藕。
有時候,電話有了實際內容。海紅說,這邊的主管部門人事處要她的大學畢業證書影印件件,還要學位證書的影印件,它們放在家裡書桌右邊抽屜的一隻大信封裡,請道良幫忙拿去影印之後特快專遞寄給她。春泱要交學費了,她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裡一個信封裝有五千元現金,她交待過的怕他忘了。
還有,辦公室政治,同事甲和同事乙,甲呢她性格透明,什麼事情都擺在臉上,乙呢城府深,你永遠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這兩個女人一個正一個副,但副的比正的業務強,兩個人有矛盾,但對她都不錯。道良說,你不關心政治,事實上處處都有政治,你是逃不掉的,人和人之間的關係就是政治。他說你保持中立吧,不要跟誰摽得太緊。隔日道良又來電話,叮囑說千萬不要在甲和乙之間傳話,甲說乙什麼,你就聽著,乙說甲什麼你也聽著,不要幫腔,傳話是絕對惹事非的。當然,中立也不總是對的,有時候,看情況吧,連橫合縱。等等。
有一處二手房,五十平米,有十年房齡了,不過呢,只要十四萬,合每平米兩千八百元,再也沒有比這更便宜的了。而且,是有裝修的,拎著行李就能入住,房主急著要出國,不然才不會有這好事。買房這樣的大事海紅必是要跟道良商量的,不跟他說又跟誰說去?這樣的電話打多了,海紅彷彿感到自己的收入無論比道良多多少,卻還是兩個人的共同財產。
道良彷彿也有這樣的錯覺,他果斷道:買!怎麼不買。又問:房子周邊的環境怎樣?海紅說:不行,亂糟糟的,路特別小,兩邊全是賣早點賣水果的小攤販和小超市理髮店。她想起來又補一句:不過小區裡挺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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