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自幼年起就沒有了正常家庭的人,正是由於對感情的極度渴求,所以才離婚,同樣也是極度渴求情感,她才無法離開被她拋在身後的家一步?無論如何,她感到,比起遙遠的圭寧母親的家,這更是她的家。
在北京的日子,海紅晚飯後出門散步。往東,再往南,有一個小小的街心公園,公園下去是一條細細長長的衚衕一直通到朝陽門。空地上有一隊老太太扭秧歌,她們穿著鮮豔的衣服,腰間繫一條大紅綢子,胖的胖瘦的瘦,有一個十八九歲的男孩流著哈喇子跟在隊伍後頭,兩腳亂蹦,雙手不停地向後揮舞。兩個老頭一個打鼓一個打鑔,他們邊打邊看著秧歌裡的老太太——也不都是那麼老,有的並不老,腰身苗條,在旋轉彎曲的綢子中臉龐一閃一閃。咚咚嗆,咚咚嗆,在秋冬裡憑空暖著了空氣,聽到鼓鑔聲人人都要緊走幾步圍近來,在灰色的街道上,在暗下來的黃昏中,鮮豔的秧歌就是開在枯索日子裡的花,誰不停下來看一看呢。圍著觀看的人很是不少,海紅也擠在其中,挨著熱騰騰的人群,從困擾的內心探出頭,她實在需要這樣的時刻。
後來衚衕消失了,成了龐大的高樓和樓前的綠地,綠地間做成了一個小廣場,海紅走二十多分鐘來到這裡,「雪山啊,霞光萬丈,雄鷹啊,展翅飛翔」,她聽見少年時代熟悉的歌聲——
是一片人在跳舞,她們提了一隻手提音響,「偷電」,她們得意說,偷的是路燈的電,每個人半年交五元錢,這錢是用來賄賂保安的,這樣她們偷電時就不會有人找麻煩了。剩下的錢她們要給老師,老師是一位六十歲的女子,她四肢頎長,身材柔軟,看上去只有四十多歲,藏族舞,新疆舞,傣族舞,她跳得真是好,「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太湖的水已經被沿岸的工廠汙染了,藍藻浮溢,惡臭盈鼻,但她們跳得起勁,儘量柔軟如水。老師一定是專業的,啊根本不是,她是一名工人,退休了,聽說她從小熱愛舞蹈,但一直沒有機會。這下好了,她每天跳。有一天下雪,來了近二十個人,颳大風,也來了十幾個。有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子,她總是要來的,她沒結婚,沒有自己的家,沒孩子,也沒工作。下崗了,她跟老母親住在一起。她站在邊上,有時也跟著比劃,以旁觀為主。她並不孤僻,主動跟人說話。她對海紅說:時間太多太多了,太閒了,沒有事情幹。
下雨了,音樂中的舞蹈著的人還不願停。但是嘩的一下,雨忽然大了,有人說散了吧,眨眼間人已散盡。朵朵雨傘砰砰張開,彷彿人人都知道這天要下雨。
海紅像那個閒得無聊的女子,天天來看街上的女人跳舞,風雨無阻,下雪她也來,冬天颳大風她也不怕,她戴上絨線帽子和手套,頂著大風步行二十多分鐘,最熱的三伏天,她就帶上一條手絹,邊走邊擦汗。
她奇怪地看上了癮。站在邊上,聽著三四十年前的歌曲,彷彿回到中學時代文藝宣傳隊的日子。跳舞的女人跟她年紀相仿,她們有多老她就有多老了,那時候廠礦學校部隊那麼多的文藝隊,這麼多的人被時代教會了舞蹈,她們跳呀跳呀的——鍛鍊身體。
海紅每天趕到這裡和陌生人在一起,她們問她,你是哪裡的?唔她是住在那邊的。
雪山啊,霞光萬丈,瞿湛洋如同她的雪山嗎?雄鷹啊,展翅飛翔。心如鷹鷂千山外。她迎著一支老曲子走過去,在陌生的人群中跟著那個六十歲的女子跳起了藏族舞,雪山啊,格桑花啊,雅魯藏布江啊,虛擬的長長衣袖和雪白哈達在飄動,天上的白雲像棉花一樣朵朵裂開,月亮在雲間穿行,把每朵雲的邊緣映亮,藏歌曲終,一抬頭,看見滿天灼灼花朵。
在北京過完五一,七號回到武漢。九號,瞿湛洋來了,他那一段沒什麼事,四處閒逛會他昔日的朋友。他到武漢來,武漢軍區有他小時候在湛江軍分割槽大院的玩伴,玩伴借給他一輛越野車。決定開車去江西婺源,雜誌社的每個人都去過了,極盡渲染,白牆黑瓦,小橋流水人家,油菜花燦燦天涯。
十號上午,他們從武昌動身,加油,過大橋,沿某某國道奔向江西。車上的音響不錯,瞿湛洋後悔沒帶幾盤他的cd,他的玩伴口味雜沓,車上有一盤鄧麗君金曲,一盤莎拉.布萊蔓,一盤阿根廷女歌手的自己翻的cd,還有三盤巴赫《馬太受難曲》,包裝精美,大概是某個喜歡宗教音樂的朋友送他的。瞿湛洋說,出來玩,就別聽什麼受難曲了,多變態啊。鄧麗君,「甜蜜蜜」,太甜了,至少得莎拉.布萊蔓。好了,歌聲清澈空氣流通。山河浩浩蕩蕩。
忽然看見有路牌,廬山。啊廬山這麼近,算起來,瞿湛洋有二十年沒去過廬山了,海紅呢,從來沒去過。遂臨時起意,去廬山。高速公路真是快啊,盤山而上,一路修竹,十一點半就上了山。
在山上吃飯,之後他們先要去找美廬,二十年前瞿湛洋來廬山的時候美廬可沒開放,三十多年前宋美齡還是一個反面人物,驕奢淫逸,用牛奶洗澡,現在呢,風化絕代舉世無雙。湧進美廬的遊客最多,1933年,一個名叫巴莉的英國女人送給她的好朋友宋美齡的這幢別墅成為了廬山的最大興奮點,遊客們擁擠著在迴廊和樓梯移動,後背挨著後背,啊那是臥室那是餐廳那是浴室,浴缸浴缸就在那裡,七十多年前的舊浴缸引起的驚呼此起彼伏,浴缸啊牛奶啊,它們終於從遙遠的高處簇簇跌落,成為眾生的消費品。大家走到二樓露臺上探頭一望,然後又繞房一週,竹林真是豐茂,據說是蔣介石手植,兩棵四百年樹齡的金錢松也是蔚為大觀,而宋美齡在牆角下種的凌霄花爬滿了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開花了。眾人擠著照相,單人照、集體照,人人興奮不已。
兩人去看散落在各個幽僻處的別墅,沒有遊人,也不開放,彷彿是另一個廬山。陳誠別墅,胡宗南別墅,馮玉祥別墅,討袁將軍李烈鈞的崇雅樓,陳三立(啊著名的陳寅恪的父親)的松門別墅,以及高大巍峨的吳廬,氣派的雲天別墅,那些內廊敞開式、內廊封閉式、半封閉半敞開外廊式的別墅各具風格。漫山嶺俱是大名人。
還找到了汪精衛別墅。汪才活了51歲,卻是大起大落人生,小時候是一個苦孩子,年輕時革命先驅熱血英雄,刺殺攝政王,中年成了頭號漢奸,「他媽的真……」瞿湛洋說。光線暗了,他們到天街去,找一家館子,吃了一隻燉土雞,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山奔婺源。
路上瞿湛洋接到一個女人的電話,他手機裡傳出她的類似撒嬌的聲音,海紅想起那個打扮得像弗裡達的女畫家,她是美人蕉,耳墜叮鐺響——你是他的第幾個?她不便問他這些,這會使她顯得小氣。但臉上像蒙了一層灰塵,路上景色暗淡,沒有油菜花。
哎呀你吃什麼乾醋——他說道,甚至笑,他覺得這太可笑了。他問你覺得多少個你能接受呢?在你之前,有六個,這總可以吧,不算多。現在肯定沒有別人,只有你。走遍了全世界只有六個。這算多麼?
但是油菜花呢。一路上沒有看見傳說中的油菜花,那種漫漫無邊的金黃色,在五月份的這個季節,統統結了籽,該收割了。可以看見田裡有農人收割油菜,他們手拿一柄長杆鐮刀,一揮一扽,一揮一扽,倒伏的油菜被割下放到身後擺成整齊的一排排,另一些人把割下的油菜捆成結實的大捆,一隻隻立在田裡,敦實參差,宛如心滿意足的農人。勞動場景散發出嶄嶄活氣,令海紅心情輕鬆起來。
他們先到了一個叫上曉起的地方,古樟森森,綠水泠泠,大片的菜地翻起了松厚的肥土,有一頭牛,成群的麻雀,還有一棵櫻桃樹。他們買了一隻雞讓人當場殺來剁成塊——她燒灶,他掌杓,久違的木劈柴在灶膛裡噼剝得起勁。他問人:有辣椒嗎?最好是乾的,紅的,一截就夠。他興頭十足說,辣椒用來嗆鍋,去腥提味,你吃不出辣,但是味道會很鮮美。雞塊下鍋他一陣翻炒,他要姜,要酒,要糖,要醬油,蓋上蓋,悶一悶,最後他又要青蒜,綠色的蒜段嵌在金黃的雞塊中——起鍋了!怎麼樣?怎麼樣?
世界如此遼闊,而山河浩蕩。海紅感到自己的身體是溼潤的,嘴唇鮮豔,簡直可以不用口紅,肌肉緊崩有一種飽滿感,皮膚浮起一層光澤,眼睛波光瀲灩漲起了秋水。他們在上曉起住了一夜,第二天到一個叫大李坑的地方去。
一路下雨。雨大路窄,好在迎面的車不多,瞿湛洋的駕駛技術也夠用。在雨中他們來到大李坑,透過雨幕他們看到了白牆黑瓦簷頭牆頭,村頭有一口大塘,村後一座青山。村民們披著雨衣在村口指揮他們停車,就停這裡就停在這裡,有人專門看著沒問題,他們殷勤說道。沿著水塘進村,溼漉漉的青石板路閃著水光,一邊是木門住屋,一邊是水塘,石階探進水裡,有人披著雨衣蹲在水邊洗竹筍,筍殼剝在青石板上,露出白嫩的筍肉。隔著水塘的山坡有一條石板路,那是一條徒步的路線,上山,往左,可以到虹關,那裡有廊橋,跟廊橋遺夢那樣的廊橋?上山一直走,可以走到很高山頂的一個村子,叫「查平坦」,名字真古怪。那裡不通汽車,油菜花最盛,而且有高山雲霧茶。「你們要去嗎?」領路的村民問。
他們選了一家農家住下來,因開發旅遊,許多人家都改造了標準間,有獨立衛生間,太陽能熱水器,包伙食,臘肉臘雞掛在廚房的牆上,燻得微黑。他們的視窗正對著一片菜地,有幾畦種了青菜,葉子粗大茁壯,大雨一陣陣潑在葉子上,發出噗噗之聲。另有半畦地翻開著泥土,在雨中泥土是水淋淋的黑。
雨太大,不能出去了。電視也沒有訊號。出於無聊和精力旺盛,瞿湛洋到廚房抓了一把鹽,給海紅做全身按摩。發潮的細鹽灑在赤裸的身體上,兩人的嘻鬧聲從視窗傳到菜地,雨正大,雷聲陣陣灌頂,青菜葉子被更猛的雨點選打得頻頻下垂。
這個時候,四川汶川山崩地裂,八級地震。在北京家裡,道良剛剛吃過午飯,他這天上午先到海淀新大西洋城給史安童的虎皮掌澆水,然後再去報國寺的古玩市場逛一逛,回到家就已經兩點。吃完飯他坐在沙發上,他發現燈繩在動,是地震,這種情況他以前遇到過,是輕微的,因為茶杯裡的水沒灑出來。「銀禾——」他喊道,銀禾從廚房裡出來。這時燈繩已經不晃了。
春泱這天下午在天安門廣場西側的國家大劇院裡,學校組織全年級前往參觀,這座舉國矚目的國家大劇院剛剛落成不久,引起爭議的巨形鵝蛋浮在一片水面上,令全國人民興奮不已。門口是下沉式的,要走下許多臺階才能走進去,春泱們穿著校服,像一群麻雀從下沉的階梯走走走,走到寬大的通道一抬頭,譁,頭頂滿滿的水在玻璃之上,走在水底下,水在天上,陽光透過水濛濛地散進來,水紋一波波的在頭頂盪漾。真是奇妙。她們站在滾梯上,一層一層上去,又一層一層下來,每個廳她們都要進去看看的,話劇廳音樂廳歌劇廳戲曲廳,書店禮品店咖啡店,地面一半紅色大理石一半黑色大理石,鋼架互相咬合,生猛而威嚴,孩子們拿出她們的手機拍呀拍。這時候,春泱看見她頭頂的一盞吊燈在晃動,它左右擺著,以一種優雅的垂感。春泱認為,這肯定是這座劇院奇妙的設計之一。
5月19日,地震的頭七,全國哀悼日,下半旗,14點28分,鳴笛,默哀三分鐘。這個晚上,海紅第一次做了那個地震的夢。她夢見飯桌大的巨石滾滾而下,她跑到哪巨石就滾到哪。只好爬上樹,坐在樹叉上。樹底下是一片大水,水底有一隻飯桌大的巨大草筐,裡面站滿了人,他們奇怪地望著她……
八月初海紅回到北京,一進住宅樓,收發室的人就塞給她一個胸牌,上面有她的照片,寫著志願者三個字,還有派出所的電話號碼,說明文寫道,奧運會期間,希望能協同工作,發現可疑人員,立即打某某電話。晚上出門散步,看見馬路邊上坐著一排排戴著紅袖箍的協管員,街道的老太太全被動員起來了,她們興奮、認真,穿著新發的印著「奧運志願者」字樣的t恤,一邊打著蒲扇,一邊用她們視力漸弱的眼睛盯著所有過路的人。
八月底,海紅接到瞿湛洋的電話,邀她一起去周莊,參加一個叫做「滾動天空」的民謠詩歌節。
行前她做了一個夢,先是再一次夢見地震,飯桌大的巨石滾滾而下,巨石跟著她,她到處躲,後來她爬上樹,坐在樹叉上……之後夢見她一個人去印度旅行,夢中看到許多被燒焦的人,像電線杆一樣立在路邊,每幾步就有一個手持大刀的人要砍那些燒焦的人,左右兩邊都是手拿大刀的壯漢。心驚著耳邊響起解說詞:在印度向來有吃烤人肉的習慣……夢境接續著,自己駕車去看孩子,事實上海紅根本就不會開車,在夢裡她車開得飛快,差點撞著了一個小男孩,好在她提前拐彎了。前面有一條溝,過不去,她只好下車,一人獨力把車子往肩上扛,這時候車子變成了木板車。在夢中她費盡了力氣把木板車扛過了溝,終於到達一所房子跟前,但她發現她到的是後門,門上栓著一把大鐵鎖,貼著一張紙條,她湊到跟前看,鼻子卻爬了一片螞蟻,她來到一處水龍頭跟前,把螞蟻沖掉。
奇怪的夢,它意味著什麼?
周莊到了,走在石板路上,聽見流水響,烏蓬船在河道里,窄而深的房子,啤酒湧出白色的泡沫,燒烤架在露天的水邊,奇形怪狀興沖沖來來去去的年輕人,看熱鬧、掮著吉他、免費啤酒、狂歡。海紅聽見一首歌:你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再摔倒/你爬起來再摔倒再爬起來再摔倒…….瞿湛洋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哪兒了。
還有一首歌,歌詞讓人心驚:這是夏天最後的一個黃昏/河裡的水都越來越涼了/河邊的水草忙著結婚生子/……而我們的家已經蕩然無存……
啊你需要一個人把大木車扛過溝,夢中的場景歷歷在目,門上栓著大鐵鎖,一張紙條在拂動,湊到跟前看,鼻子卻爬了一片螞蟻。
晚上兩人沒有在一起,沒有心情。互相吸引的東西不知怎麼就消失了。情慾的熱汽是怎樣冷卻的?海紅不知道。從周莊回來之後兩人基本不再聯絡。一段關係無疾而終。零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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