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起伏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武廣高鐵還在建設的時候,有一個高瞻遠矚的人在武漢辦了一個旅遊雜誌。他提前看到了以下景象:一列白色的列車,從廣州出發,風馳電掣,如同一道白色的閃電,飛速掠過綿綿群山,幾個小時就停在了武昌站。啊武漢三鎮,長江浩浩,芳草萋萋鸚鵡洲,珞珈山上櫻花開了,如雲如霧,龜山蛇山黃鶴樓,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誰不想去看一看。從武漢出發,坐一點點車,赤壁,赤壁到了,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再坐一點點車,恩施也到了,清江、地下河、溶洞、漂流,加上土家族風情……還有長陽呢,風光旖旎迷死人,從宜昌下三峽,巫山神女,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這個人年輕的時候曾經寫過詩),江山如此多嬌,

這時不辦一個旅遊雜誌還等什麼呢!

2006年,經朋友推薦,海紅到這家旅遊雜誌當應聘編輯,組稿,也寫一點稿子,不負責版面,工資不算高。但這個時期她狀態不錯,當槍手寫了一部電視劇劇本,還不定期寫一些專欄,工資加上稿費,日子綽綽有餘。

火車隆隆,夕發朝至,北京的夜晚沉在身後,武漢的清晨升起在眼前。新生活再次開始了。從沉悶的家庭生活一下衝出來,成了清爽的一個人,單位就在東湖開發區裡,借用的房地產公司的房子。房地產是現時代的老大,它的房子總是位置絕佳。湖光山色,窗外就是磨山,到了春天磨山漫山都是桃花,而東湖寬闊豁朗比起北京的前海後海和北海,更加當得起海這個名稱。稍有風,湖面水波起伏洶湧有勢,浩大的水啊……海紅簡直想寫詩。走很短的一段路就能看到著名的武漢大學,樹蓋中綠色琉璃瓦屋頂閃閃發光,房屋依山而建層層疊疊猶如布達拉宮,無盡的臺階,登山一樣登上平臺,飛簷樓閣,落地長窗,既像天庭也像人間,還有著名的櫻花呢,如雲如霧如煙,繁花重重起伏,花期沒趕上真是可惜,明年一定要專門來賞櫻。雖然從未見過也像是早就見過,似乎是月夜,或者是夢中,虛幻飄渺的花,大概也適合虛無飄渺地相遇,真的見了也許倒不好。

租住的房子也在東湖邊,是電力系統的單位,他們的住宅有多的,自己住新房,舊房出租。舊房也質量不錯,磚實牆厚,有管道煤氣。只不過沒有灶眼。沒有更好,海紅本來就不想炒菜,院子裡有機關飯堂,早中晚三餐都解決了。

房東六十歲,退休的工會幹部,笑眯眯的,對她出租給海紅的一居室很是自我欣賞,她領海紅看房子,不住口地稱讚,四樓,四樓最好的,不高也不低,上面的五樓是頂樓,夏天最熱,又容易漏水,一樓特別潮,牆角都能長蘑菇,二樓三樓都不夠亮,樹葉全擋著光了,蚊子又多,四樓最好。她滿意地環顧自己的這套一居室,彷彿是第一次看見,傢俱都是全的,她摸著大床的床沿,有些依依不捨似的。沒有衣櫃沒關係,這有一個壁櫥,她把壁櫥的門開啟,裡面拴了一根紅色的塑膠繩子,繩子上掛著一串舊衣架,一律的鐵絲彎勾,還有兩根竹條做成的褲架,還有一些竹夾子。女房東欣喜地說:你可以把衣服掛在這裡呢!

到了廚房,她又欣喜道:瓷磚通通擦過了!海紅覺得有點怪異,雖說瓷磚閃著實白的光,但是看上去卻總有那麼一點不潔感。灶臺上放著兩三隻大大小小的鋁鍋,鍋身和鍋蓋都有些凹凸不平,看來真是有年頭了。碗櫃裡有淘汰下來的碗筷、杯子和碟子,有點陳舊,有點油膩,不知多久沒人碰過它們了。衛生間,比一張書桌略大,僅容一人,忽然海紅髮現,馬桶怎麼是光的,墊和蓋都沒有,這可怎麼用呢?女房東也跟著「咦」了一聲,好像是剛剛發現。她安慰海紅道:不要緊的不要緊的,我明天就去買。馬桶跟前還有一隻紅色的塑膠矮凳,讓人摸不著頭腦。過後海紅才明白,這是用來擱手紙用的。

這些都不重要,最要緊的是熱水器。你要記得提前四十五分鐘插上電源,洗澡前一定要記得把電源拔掉,千萬千萬,一定要記住,不然會漏電的。她指著貼在牆上的警示條,那是她老頭子在世時用毛筆寫的,她用紅墨水加了三個驚歎號。門廳裡有一隻洗衣機,雙缸,又大又笨。「有輪子」女房東臉上再次放出了光:可以推到衛生間放下水,用起來很方便的,洗床單或大件衣服,在一個缸裡洗完了,再撈到另一隻缸甩幹!怎麼樣,滿意吧?滿意吧?她明亮而急切地問道。

環境倒是不錯,推開窗,窗前是茂密的綠葉,一群麻雀啁啁飛散,有竹子,有桂花樹,最多的是粗大的香樟,一進大院,氣溫比外面要低上三四度。飯堂也不錯,中午有不同的湯,早上有飯堂自己做的熱豆漿。不錯吧?不錯吧?女房東一見到海紅總要熱切問道。不錯,海紅答道。她也真的覺得不錯起來。

騎腳踏車上班。車是二手的,看上去舊,軸承加了潤滑油,腳一蹬,也算滑溜。出大院門,過馬路,到梨園廣場左拐,就看見東湖的大片水面了,一路騎車,聞著水腥氣,過掉一家水上餐館,一拐,就到了。

有個休息日海紅獨自騎車到對江的漢口去。武漢三鎮真是大,不過有了長江二橋就不同了,從徐東路直接上長江二橋,江風浩浩,從渺遠的天邊直灌進海紅的衣服,衣襟拂拂鼓盪,精神為之一震。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過了橋往左拐就是著名的沿江大道,一個多世紀前的英法德日建築列列長街,猶如置身於歷史大片之中。

她信步走下江堤,站到一片蘆葦中,水濁,鳥飛,糞便和青草的氣味和水腥氣混在一起,天曠地遠。

得工作之便,去了不少地方。洪湖,洪湖水啊浪打浪,沒有大片的荷花蓮藕,但是湖蟹肥魚;木蘭湖,木蘭湖/金色的花瓣落盡/夏天即將來到/你的光芒收斂/藏進無數個豆莢/成為小小的心她真的寫了一道詩。丹江口、武當山、神農架,最難得的是鄂西恩施,坐長途汽車十三小時,但是清江的水真清啊,一段一段的落差,兩段落差之間一江碧水平如明鏡,還有舉世無雙的大融洞呢,洞內竟然有高山和大河,完全是另一個萬千世界。

回來的路上路過隨縣,曾侯乙的編鐘噹噹敲響,古代的編鐘樂曲跟你一路青山綠水回到武昌。下雨了,雨絲飄拂,萬物溼潤。

她給瞿湛洋發簡訊:山河浩蕩,你來吧!

瞿湛洋是你心上的一束陽光嗎?那時候。寂寂暗夜,忽然一條簡訊從天而降,叮咚一聲,彷彿某處琴絃響了一下。綠袍挑盡葬春水,銀鞍理罷種薔薇這是誰的詩呢?他不答。反覆看,不甚明瞭。一種莫名的東西,她就是喜歡。

她也給他發簡訊:你是我左邊的空虛,我是你右邊的陰影。他問:你的詩?啊是別人的。是我的心情。

忽然又有一條:

傷心大抵長生殿銷魂不過錦灰堆

既驚豔,又驚心。而且,頹廢。不過又,實在漂亮。

夜深了,他不說晚安,他說:

疊袖而眠

亦是一個莫名的句子,有莫名的妙處。

即使有瞿湛洋,海紅也常常要回到北京道良的身邊的。她牢牢記著道良說的話:這裡永遠是你的家。出於自私的目的,你不願放棄這個家。她也總是記著自己跟道良說過的話:不管以後我的情況怎樣,每年中秋我都會回來和你一起過。他們去辦離婚手續是中秋節的次日,道良傷感說,這是我們在一起過的最後一箇中秋節了。想到自己將獨自在武漢度過那些沒有著落的節日,海紅立即表示:無論中秋,還是春節,她肯定要回來和道良一起過。道良臉略寬一寬,又說,怎麼可能?還有別人哪。

別人是誰?瞿湛洋是不算的,為什麼不算,海紅縱然糊塗,也明白兩人的關係不能往遠處想。後來她告訴瞿湛洋她離婚了,他果然吃驚地問道:是嗎?是實在過不下去嗎?然後他說:你真傻。

海紅說,沒有別人,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你是這樣的悲觀,卻又這樣的莽撞。道良便說:你的心眼我還不明白,前途不明,先一腳踩出去再說,好呢,便頭也不回走掉,不好呢,再縮回來。我還不知道。就像一頂帽子捂在地上,不知裡面是什麼玩意兒,是蛇呢,趕緊撒手,是珠寶呢,便好得很。海紅聽了很開心,以為一針見血。

她便常常回北京,火車夕發朝至,在車上睡上一夜,第二天早上七八點就到了。拎著簡單的行李,坐上計程車。朝日初升,一路向東,太陽在正前方晃著了眼睛,她從包裡取出墨鏡戴上。正是上班高峰,車多路塞,但她不著急。到家了,雖然已經離婚,但這裡還是家,因為道良和女兒在這裡。一進門,銀禾就給她熱牛奶。海紅在火車上不吃早餐,回家吃。四分之一饅頭,半碗牛奶,一個雞蛋。然後她洗漱,看報紙和雜誌,一段時間積壓下來的,道良給她留著。中午吃粥,菜呢,一個時令青菜,另一個,瘦肉炒土豆,或雪裡蕻肉末,或萵筍炒肉片。有時候會煮一隻鹹鴨蛋三人分食,或者來一塊醬豆腐。菜總是吃不完,銀禾把剩菜拔到一個碟子裡,留到晚上自己吃。

海紅像原來那樣承擔一大半的伙食費和全部的水電煤氣電話上網費。天太熱了,空調要換新的,她自告奮勇,全額由她承擔;電冰箱壞了,買一個新的,也是她來買。春泱上的學校屬民辦公助,學費不菲,加上家教費補習費,也都由海紅統統攬下。

她的固定收入比道良的退休工資高一多倍,還有不定期的稿費,她理所當然地貢獻給這個離了婚的家。

她是慷慨呢,抑或是自私?她有時覺得自己是慷慨的,離了婚還自願扛著一個家;有時她又疑惑自己是不是出於自私的目的,是要為自己留後路。留後路,一點也不錯,不讓孩子和雙方親戚知道就是要留後路。她在對自己的兩種判斷中來回拉鋸,把自己的睡眠鋸開了,她的失眠大概就是這時候加重的。

事情實在古怪,一個收入比丈夫高的女人,一個自以為的自由女性,她這樣處理自己的生活。娜拉走後怎麼辦?不是墮落就是回來,但娜拉是經濟不能獨立的女人,海紅你,可不是。

那你為什麼會如此依賴道良和這個家?

你希望回到一種壓抑的生活中去嗎?你希望被一個人所控制嗎?你希望以自由之身回到不自由中去嗎?難道你缺少生活能力,覺得獨自一人不能生活?難道你僅僅因為不想獨自一個人吃飯,不想獨自一人長久呆在一間空屋子裡,不想一個人過節就要回到你逃離的生活中?自由……自由對你一點用都沒有,你不享受它,它就給你帶來空虛和抑鬱。一個人如果不夠獨立成熟,她必然承擔不了自己的自由。海紅彷彿看見了一隻鳥,它在籠子裡經年累月,它的翅膀早已經耷拉下來,籠子的門開啟了,它卻不飛,它在籠子裡徘徊來徘徊去,它硬著頭皮鑽出了籠門,它一振翅,卻掉了下來。你的翅膀也早就退化了嗎?

不對,她不能承認這個。

無論如何,她還是覺得離婚改變了兩個人的關係,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感到壓抑了,因為她隨時可以走開,她不走是她的自由選擇。他也不能控制她,只是提醒她,現在大街上亡命之徒遍地都是,大白天都能殺人,單身女人走路危險太大。獨立生活,你是比誰都更早啊,在記憶中,你從來就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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