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

北去來辭 林白 第2頁,共2頁

她決定,先離了再說。

她斷斷續續為自己找到的理由,有以下這些:

婚姻是一種制度,一種體制,生活中走出體制,一直是你的夢想。讓自己成為一名自由女性,在婚姻制度之外對親人付出熱情和責任,是對人的素質的考驗。

婚姻把人的許多東西都固定住了,束縛創造力。

要改變內在的自我……現在它是破碎的、脆弱的、焦慮的,有強烈的不安全感。離婚說不定可以激發生命力,讓自己變成一個具有強大內在精神的女性,不再自怨自艾,也不感傷,也不自憐,從而成為一個新的女性……離婚或者還能,有新的愛情。她在本子上東一句西一句地寫道。

海紅這樣對道良說:生活太沉悶了,婚後自己性格變化很大,以前是開朗的,現在十幾年過去,人變木了。這跟兩人的年齡差距有很大關係,代溝太大,不是一個合適的婚姻,這麼多年,雙方都沒有回過對方的家,心裡其實都在準備這一天。

她又對道良說:這十幾年是她人生的黃金時期,感謝他的包容。概言之,人生如此短暫,這十幾年足以夠一個段落了。另起一段吧——給我自由,重新開始。

因為已經提過不止一次,道良不說什麼。只是說,春泱還是兩個人的孩子,不管以後她到哪裡去,還要把春泱留在北京。

話雖如此說,道良還是心情不好。

他做了一個夢:在野地裡,是晚上,一片黑,他打著手電筒去找一個棚子,電筒摁了好幾次都摁不亮,大哥仁良告訴他,海紅要走了,要離開家了,她不在家,在山上犁地。於是他上山找海紅,他爬上一座山,果然看見海紅在犁地,是一片很大的荒地,草不是綠色,而是灰白色的,只有很少一點點綠芽。此外還有很少幾個人,真奇怪,其中一個是樓上的一個老人,比他還老。道良對海紅說,我幫你犁吧,他就把上衣脫了。海紅卻說:我要走,你們放了我吧,從結婚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走。夢中道良覺得自己想吐,結果吐出來一塊條狀的東西,一看,是肝,又吐了一塊,再一看,還是肝。他把臉貼近海紅的臉說我們生死要在一起,但他看到海紅的臉是冰冷的。

他大哭,然後醒了。

還有一個夢:春泱一個人在樓上,他上樓,但是這樓就要倒了,有幾個人說要補,正在這時牆就倒了,倒了整整一面牆。春泱一個人在一片沒有牆的瓦礫中。

還有——一個新房子,海紅不在,他在裡面,外面有響動,他想關門,關不上,使勁關,終於關上了。一個生人卻穿門而過進來了,就像沒有門一樣,道良說:這是我的房子,那人說是他的,爭執不下,那人就在一張紙片上寫滿了他的電話號碼,道良拿著家裡的一堆鑰匙和紙片出門,結果這張寫滿電話號碼的紙片掉地上,被一個小孩踩了一腳,他拾起來,發現鑰匙上沾滿了一大堆綠色的鼻涕,他想抖掉鼻涕,卻把鼻涕跟鑰匙弄在了一起。前面有一個人在水龍頭前沖洗東西,他也去衝,結果連紙片帶鑰匙統統掉進一個洞裡了,他讓那人把龍頭關上,那人不關,他就哭醒了。

這些夢道良沒有對海紅說。他整日不說話,整日坐在隔出的小書房裡,一動不動,如同幾堆舊書刊中的一堆,落滿了陳年的灰塵。

海紅對道良說,離婚對她的傷害比對道良的傷害要大。她已經這麼大年紀了,很難再有什麼好的歸宿,將來她會很慘。但她必需經歷一次人生的震盪,這對她的精神提升很有意義。

道良明白這事挽不回來了,他跟海紅說,心裡很難過,想到自己的妻子帶著女兒走向茫茫人海……他說這些年,為家庭付出了不少心血,處處遷就她,讓著她,說對她沒有愛是不可能的。他對他們共同的朋友說,她童年很苦,小時候捱過餓,就想能給她一點……希望她好,盡心了,她重新找工作的事雖然沒有結果,也為她跑了很多地方。在北京她沒有根,環境複雜、險惡,他希望她好好的。

海紅心有所動。但她又想,如果不離,她會否遺憾呢?會的。為了死而無憾,所以。

道良跟海紅提起一個叫《離合》的短篇小說,川端康成的,說的是男女離異,因為「離」,因為分開,所以會有一種「合」,離開之後會有想念,離是現實的,合是精神的,離是此岸的,合則屬於彼岸,離的是肉,合則屬於情。永恆的分離也就意味著永恆的結合,要有永恆的結合,除非永恆的分離,離與合,也就可以那樣的合而為一。海紅心有所動。認為道良對此事有深刻的理解。對她是一種縱容。

海紅擬了一份協議,兩人簽了字。

於是他們就到民政局辦手續。離婚申請書上有一欄是離婚原因,工作人員填上了「感情破裂」,海紅說,不是感情破裂,我們感情沒有破裂,而是生活理念不同。道良對此頗感動。

協議書上關於房子,海紅說她不要,但她有居住權,因為春泱還沒長大,父母離異的事情不能告訴她,非但不能告訴女兒,雙方的親屬朋友也都不說。這也是道良的意思。所以一切照舊,海紅仍然住在家裡,吃飯睡覺都跟從前一樣。

吃飯當然是不能分開吃,那像什麼話,而且海紅向來不喜歡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吃飯暗無天日如同坐牢,不但淒涼,而且決不會有胃口。

睡覺倒是不成問題,兩人向來是一人一張單人床,一對各懷心事的夫妻,一年到頭也難得有一兩次性生活。非但如此,連溫暖的行為也向來沒有。兩人是否親吻過?想不起來,從來沒有。人變得這樣冰冷木呆,是否缺乏一個熱乎的懷抱?

臨近離婚,海紅才看見了自己每天睡覺的單人摺疊鐵床,她忽然有點驚覺,這麼一張行軍摺疊鐵床,一睡竟然睡了十幾年!

她重新審視這張床——

它真是太簡陋了!用鐵管簡單彎成的床架,一頭高些一頭矮些,床墊是用刨花芯壓縮板固定在鐵架上的,外面包了一層條紋布,中間橫著一道凹槽,不用說,這凹槽是摺疊用的。夏天睡覺,這凹槽正好硌在屁股上。硌了十幾年你竟忍下了,意志力真是驚人。還有,這鐵床靠窗放著,夜裡一旦雷鳴電閃就心驚膽顫,她在床上縮著,全身肌肉僵硬,鐵床是導電的呢,閃電的白光從視窗進來,像迅疾的蛇飆到床上,不知哪一天,你就會被閃電擊中成為一截焦炭。報上說,雷電把大樹底下的人擊倒了,當場死了十幾個。

驚悸過後仍如舊,日復一日。

為什麼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睡在這張摺疊鐵床上?海紅在自家屋子裡轉了一圈,想了起來。結婚前道良就買好了兩張帶著厚厚床墊的彈簧單人床,以及一張木板床,海紅不喜歡彈簧,於是她睡木板床。兩張彈簧床呢,道良和保姆一人一張。春泱兩歲的時候海紅把木板床讓給她,自己花八十元,在附近的雜貨店胡亂買了這張摺疊簡易床,一睡就是十幾年。

這樣的一張床,怎麼能十多年將就下來?是否意味著她放棄了生活。

不知道。

回首往事,海紅常感困惑,為何十幾年來要讓自己睡在一張硌人的摺疊簡易行軍床上,是對物質生活不甚介意,還是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很快就要離開,所以睡什麼床無所謂?這實在是有些古怪。

離婚前夕,道良專門去給海紅買了一張單人木床。那種海紅喜歡的單人木板床已經很少有賣了,廠家認為,世界上決不會再有人願意睡這種硬梆梆直楞楞毫不體貼人體曲線的硬板床,既不舒服又難看土拙,稍有頭腦的廠家誰會再幹這種傻事!

如此一來,道良就受累了,他早出遲歸,愛家、宜家、六里橋、十里河、四惠,每個賣場都差不多,要麼是兒童專用的上下架床,要麼一律彈簧床,這些床即使沒有配上彈簧床墊,底部也是空格子,壓根就沒有床板。他轉了有一個多星期,才終於找到一張有床板的床,但也不是純粹的單人床,而是一張子母床,單人床的尺寸不假,不過床底下還藏著一層,有輪子,可以拉出來變成高低參差的兩張床,但總算是真正實木的。

海紅就從硌人的摺疊簡易行軍鐵床移到了木床上。

他們兩人的單人床本來是並排放的,道良想出了辦法,把兩張床一字排開靠著同一面牆,中間隔一個屏風,如此,相當於在同一間房裡隔出了兩小間,夜裡雖能聽見彼此的咳嗽和夢囈,畢竟是隔著了一層布。

屏風也是道良去訂做的,松木做成的架,兩扇,連線處有活頁,上下各一根橫杆,海紅拿出到貴州買的扎染藍花布,讓銀禾縫在上下的橫杆上,一扇別緻的藍花布屏風就做成了。海紅跟銀禾說她睡眠不好,怕光。

藍花布屏風就這樣豎在了房子的中央,海紅的床離光線更遠了。正午也如同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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