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風

北去來辭 林白 第1頁,共2頁

海紅動不動就想逃離家庭。她要追求的東西有一大把——自我、自由、愛情……離婚的念頭此起彼伏,如同一片煙花,又像山林裡的零星小火,東一處西一處。它們從來沒有真正消停過,風一吹就蔓延,無風也蔓延。大火總有連成片的一天而黑煙四起竄上半空,你聽見半夜裡的咳嗽聲吭吭佈滿了牆角,是煙嗆的,不同的煙,扭動著從某個深淵升起。而這煙是撲不滅的,時濃時淡。他們不說話,聽任兩人之間的煙塵瀰漫。

海紅太想從這個煙塵瀰漫之地跑開了。家裡沉悶壓抑,電話稍長,道良就不高興,說:是不是該結束了?該離婚了。如果是打給文學圈中人,更是冷言逼人。他會說,他們決不會幫你的,除非你跟他睡覺!他們只會封殺你,踐踏你!語詞強烈而刺激。有一次去陳青銅家,中午去,晚上十點半回來,道良劈頭蓋腦就說:怎麼不住到人家家裡去!

如果不使用他那些殺傷性的語言,道良就使用他的沉默,不同的沉默表示不同的意思,無論海紅能猜出或者不能猜出他的意思,她都感到頭頂上壓著好幾斤重的什麼東西。

他的政治信仰也讓她不適應。

春泱上高中時學校讓她上青年黨校的課,海紅很是不以為然,春泱也不想去。道良大怒,他認為此事生死攸關,對春泱說,如果不去黨校上課,等她到十八歲就跟她脫離父女關係。他說這樣下去,從此就會走上抗拒體制的道路,永生都將不得安寧!最好的結果是成為持不同政見者,最壞的可能是跟社會上最卑劣的人混在一起。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別的下場。

難道政見不同,就連親骨肉都不要了?匪夷所思。父女兩人從此不說話。孩子整日低頭髮簡訊,道良呢,從早到晚悶坐。

陽臺上養著一隻小雞,剛買來不久,春泱甚是喜愛。小雞在籠子裡,不停地叫喚,撞籠子。它一遍遍地用嘴啄門,嘴上啄出血來。滴血啼叫,啼叫到深夜。深夜裡,道良把籠門開啟讓它出來,它在陽臺的方寸之地轉來轉去,仍叫聲不歇。

她感到窒息。

有人跳樓了,就在本樓的十樓。海紅中午出去散步,回來時看見樓前有許多人圍觀,拉了警戒線。臺階上有一堆警察,十幾個。出事了!在電梯裡聽說是一個小夥子,二十多歲,從十二樓跳下來,當場摔死。這人不是本樓住戶,也不是來裝修的,不知是哪裡的人。他自己從大街上走進這幢樓,徑直上二樓,從二樓走進電梯,按了十二層。在十二層他走出來,然後,縱身一躍。

海紅從九層勾頭一望,屍體還在,四仰八叉的,四肢岔開,一大灘暗紅的血洇在輪椅通道上,他的臉正好被高出的土臺子擋住。只看了一眼,海紅就要吐,乾嘔,吐不出來。有一瞬間,她感到跳樓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是自己血肉模糊的身體趴在水泥地上……

冷汗湧到額頭,有些頭暈。家裡沒有人,她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硬挺著給一個女友發簡訊,女友說,你趕快到人多的地方去吧,或者聽聽音樂。她摸到一碟《特洛伊婦女》,太衰,太悲,人越發沉下去。再找到貝多芬的《莊嚴彌撒》,躺到床上,眼淚流出來,人才感到舒緩。

她連續幾天夢見騎一匹馬在懸崖邊的一條小道狂奔,速度飛快,極危險,她想勒馬,怎麼都勒不住,一扽繩子,是軟的,止也止不住。忽然前面有一道斷崖,幾丈寬,來回騰空而過,心都快跳出來了,好在沒有掉下去。

有時夢見自己騎著馬從懸崖上跳下去,下面明明是廣闊平坦的田野,快下到地面時卻發現有一些橫七豎八的電線擋著,幸好沒撞著它們,平安落地了。

道良身體好,睡眠無礙,一覺睡到凌晨六點。他醒過來了,氣血旺盛鼓盪,在身體的各處衝撞著,啊它堅硬起來了,它急不可耐地要找到那柔軟溫潤之處……他抬頭看了看另一張單人床上熟睡的海紅,遲疑著。他把壓在枕頭底下的手錶拿出來,六點一刻了,六點半,她也該睡夠了。於是他到她的床上去。他嗅嗅她睡眠的氣息,把手伸進去。海紅閉著眼,一巴掌掀過來。

這個人,她睡眠極糟糕——十二點上床,翻身無數次,好不容易,至兩三點才總算睡著了,早上六點多,正是睡深時,無端被被道良弄醒,她無名火起,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道良推倒。啊燥火在她身體裡亂竄,

燥火在她身體裡亂竄,頭尾衝撞。

她越想越火起,這事已經不是一兩次了,他這樣不管不顧,真是不把自己當人看,她越想越生氣,她要發瘋,要殺人!她躺在床上,在種種瘋狂的念頭中她看見一個朋友,不知道他是誰,但心裡知道他是一個好朋友,他被殺頭,她跟著到刑場去,看見他換了一身新衣服,他談笑自如,大義凜然,但他旁邊出現了她的一個女友,他給她(他並不認識她)換了一套白色連衣裾,腰間圍了一串小小的白玉蘭。女友跟海紅說話,卻忽然變成了女友被殺頭,兩個人押著她到砍頭的地方去,叫什麼門,兩邊有臨時搭的木樁,她已經站到了最後的位置,海紅擠進去要看她最後一眼,到了跟前,旁邊的人說:她頂不住了。海紅摸了摸她的手臂,果然冰冷冷的。陣陣冷氣從地上鑽上來。旁邊有十幾支月牙形的大刀,有人亂揮。海紅衝出人群,不忍看。嘴裡喊了一聲:永別了!不知什麼地方也有人喊了一聲:永別了!回過頭看,女友的頭滾落地上,血淋淋的。

海紅一下驚醒,已經快九點了。

兩人之間煙塵瀰漫。

隔著煙塵他們看對方,海紅看到道良像一隻陰沉的禿鷲,冷漠、沉痛、壓抑著內心的憤世嫉俗,他的眼鏡有一隻鏡片摔成了三瓣,但他堅持不配新的,他用春泱的不乾膠把三瓣碎鏡片沾在一起照戴不誤,這使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古怪的獨眼人。

獨眼的禿鷲,他對生活的偏見年深日久。

他漂浮在灰撲撲的生活邊緣,這麼多年深重的絕望他沒有垮掉,是因為心中有魯迅作榜樣,所以他也橫眉冷對,像一塊鐵,堅硬、冰冷,以過度的冷和硬來對付這個世界。

這塊鐵心中有多少恨啊——他恨美帝國主義,也恨樓上樓下的鄰居。仇恨會損害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海紅心裡嚅囁。他彷彿從海紅的眼神里讀出了這句話,手一揮,鋼鐵般地斷然道:樓上的那家不是人,小孩在上面跑來跑去也不制止。是人應該怎樣呢?應該把椅子的腿都用布包起來;門口右邊的那家也不是人,因為他們夜裡十一點半還在放音樂,音樂也不是正經音樂,是噪音,他瞪著眼睛對海紅說,哪有正經人半夜放音響的,為什麼他們晚上不睡覺?左邊那家,更不是人,他們不但在樓道里堆滿了垃圾,還在垃圾中間養了一隻兔子,把樓道搞得臭氣熏天招來成片成片的蒼蠅;樓下那家呢,簡直是流氓,上門打人罵架,還往我們門口潑髒水。

還有海紅。他對她說:你從來就沒有了解過我,你永遠也不可能瞭解我。

他隔著兩人心底升起的煙塵看她——

她像一隻被打斷了腿的麻雀,常年瞪著眼睛望天,時不常奓開羽毛撲騰一番,終究也是灰撲撲的蹲在籠子裡。要走你就趕快走吧我也不留你,你永遠也不可能瞭解我。

道良在大學時代讀過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對裡面的新人形象情有獨鍾,近年來他又重讀了此書,並用紅筆在上面畫了許多道道。對灰暗的現實他已經絕望了,歷史的車輪滾滾把中國帶到了資本主義的軌道上,資本主義,是的,道良就是這樣判斷的,他獨立思考,決不聽信任何報紙上的說法。

他一個人無力扭轉時勢,那他活下去的理由是什麼呢?是女兒春泱,他視春泱為他生活的全部支點,同時,他衰朽的生命要發一點光又發在何處呢?他要把這點光發到海紅的身上去——他明白她從來就沒有愛過他,既然如此,他是不會死死拽著她的。

他要放她到她的光明中去,而他自己,應當是「扛著黑暗的閘門」,當然魯迅先生不是這樣的意思。

道良真是太熱愛薇拉、羅普霍夫、吉爾沙諾夫這些來自遙遠異邦的新人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那個嶄新的天地,紅旗飄飄歌聲嘹亮革命人永遠是年輕,而新人就在他們中間閃耀著純潔光明的臉龐——世界舊了,道良心中的新人沒有舊,他是有理想的,他的理想是要成為濁世中的羅普霍夫,當薇拉一旦愛上吉爾沙諾夫,他就會消失。他早就告訴過海紅,你如果愛上別人就告訴我,我們就離婚。

問題是,海紅的吉爾沙諾夫在哪裡?當此濁世,一切都已混濁不堪,沒有愛情,只有苟且,婚外情不過是婚外性,偷雞摸狗氾濫。海紅偶爾去開筆會,道良冷笑道:文藝界這些會的勾當我還不知道!

他禿鷲般的眼睛掠過海紅,她心中不禁一凜。

「家裡就像牢籠吧?」他又說。

海紅不作聲,她默著,收拾自己的行裝,她總算出門了,她真高興。開會她是怕的,見人她也怕,早上要按鐘點集合她也焦慮,她堅持不用安眠藥,因為聽說安眠藥會上癮,晚年還容易得老年痴呆症。而且,一齣門她就便秘,她還害怕發言,一當眾說話準哭起來。如此種種,都是她出門要努力克服的,她要熬著,這比在家熬著要強些。好了,鮮美的景緻總是能安撫人的,她熬過去,適應下來,但會也就散了。回到家,累得整日睡覺,道良冷著臉,審視。他像一面明鏡,明晃晃照著海紅,房間的各個角落都有它的反光。道良坐在他的垃圾堆裡,一言不發,家裡再次堆滿了石頭。冷戰長達一週。

誰不想逃離現場呢?

道良也想,他盤算了幾個去處,一是到五臺山出家,這是他常常掛在嘴上的,似乎五臺山等著他去;另一處是回老家;再一處是去海淀陪安姬惠。當然,安姬惠人沒了,即使還活著,兩人也仍然不能相處。還有一處,也可以去美國跟史安童一起,不過美國,美帝國主義,世界上的頭號壞蛋,他是不去的。

海紅呢,打算去援藏,還打算去邊遠地區支教,當然這些都沒有實施,作為一個耽於幻想的人,即使沒有真的動作,卻也夠她在腦子裡翻江倒海,把自己折騰得奄奄一息。

關於離婚的事,她腦子其實是有些亂的,想來想去總是理不出一條頭緒,是不是非離不可,離了之後怎麼辦,這些都是一團漿糊。反正是有一種緊迫感,是啊要離就快離,再不離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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