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浠川,我們的灣口,我們的王榨,我們的上肥皂角,快到午夜,就要封門,用一張黃紙,把門貼上,門就封上了,這時候,人人都在屋裡待著。這時候,已出嫁的女兒就不能在屋裡了,她留在孃家是要給孃家帶來災禍的。嫁出去的女兒,她要在封門之前站到門口外,我們的李翠苗,封門了,她一個人站在門口外。門外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她一個人,有點淒涼,有點可憐,她就給銀禾發簡訊。銀禾說,過一會兒就好了,馬上就開門納福了。
遠在千里之外,我們的史銀禾,她彷彿長了千里眼,翠苗在湖北鄉下的孃家村剛剛接到銀禾的簡訊,她就聞到了門縫飄出的紙菸味,她的孃家兄弟在門裡點著了一張黃紙,他揮舞著黃紙在門上一晃,就把門開啟了,屋裡的亮光落到了翠苗身上。
開了門,門口有一個小方土堆,那就叫天方,過年前,家家都去地裡挑一擔土,倒在家門口築成一方小土臺子,開了門,在上面插上香,放上一隻盛著食物的托盤,也許是供天地?就要放鞭炮,長長長長的鞭炮用竹竿舉著,噼噼啪啪,告訴天地也告訴鬼神,告訴鬼神也告訴祖宗,新的一年開始了!(這時候翠苗她就不進屋了,她伯給她抱了一床被子,她就到沒有人住的鄰居家過夜了)
6,
楊莊的年真是寒磣,北京海淀的年,無論如何,是上不了檯面的。
美禾家連門對都沒貼,連鞭炮都沒放,她婆婆死了,三年不能貼對聯放鞭炮。如果在我們的浠川,我們的灣口,我們的王榨,我們的上皂角,那就應該貼綠對聯,綠對聯也是對聯啊。不知是哪一代傳下的風俗,既守了孝道,又添了新年氣象。
難道死去的人會喜歡一個光禿禿的新年麼?
——他們的魂魄在屋頂上飄,過年了,千家萬戶紅方鬥紅對聯,冬天的村莊開出了一片片紅花,自家屋怎麼荒得像一片禾茬?活著的人們,簡直就是聽見了魂靈們說話的聲音,那些竊竊私語,像煙一樣沿著細細的瓦縫漏下來——他們想出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守孝期間,不許貼紅紙對聯,那就一律貼綠紙!豔豔綠紙,在門口的兩邊,就像兩棵長滿了樹葉的樹,氣象嫵媚。
北方的水土是乾燥的,它的風俗也有些乾燥,它要守孝,它就硬撐著不貼對聯。
所以啊所以,美禾的院子,裡裡外外,一點年氣都沒有。
銀禾給美禾帶去了一堆門斗對聯和條幅,硃紅色的紙,上面有一層碎金,在光線充足處,金光亂跳豔得晃眼,紙又厚,富麗堂皇,漂亮至極,「明年還買這種紙」,道良說。
因為喜歡寫字,道良總是一寫就寫多了。除了方斗的「福」字,還寫條幅,「四季平安」「萬事順遂」,貼在廚房廁所的門口,或者陽臺的窗上。他對自己的字向來自得,認為「絕不比某某某差」——他的字有法度,有力道,有立起來的威嚴和灑脫。寫福字和四季平安,他是最拿手的,墨色飽滿,精氣神十足。
銀禾帶去的碎金大紅福字和對聯,美禾裝進了一隻包裝衣服的空盒子裡放進衣櫃,細父給她的東西,她樣樣都是很鄭重的。今年不能貼,明年就可以了。
美禾呢,本來除夕要到丈夫楊家保的大哥家過,一大家子吃年夜飯,到零點,在院子裡放鞭炮,放完炮全家再一起吃餃子。因銀禾要來,美禾就不去了,她打發家保和孩子去,自己留在家陪銀禾。
美禾家真是冷啊,
北方的農家小院真是冷,四面都是透風的,一摸牆,是冰的,只有大炕暖和,沒有炕的廚房和屋子,全都冷得不能呆。暖水壺只有一個,平日都是不燒開水的,家保和孩子,一年到頭都是喝涼水,「北方人都這樣」美禾說,美禾每天到單位喝開水,下班的時候往水瓶灌滿一瓶水,回家就夠喝一晚上的了。
她的碗竟不放在廚房裡的——
廚房裡沒有碗櫥,也沒有條桌,有一張摺疊桌子靠牆邊放著也不開啟用,所有的鍋都放在地上,豆漿機也放在地上,七七八八的擺了一圈,有兩個鍋蓋是乾淨的,剩下的都落了一層灰塵。碗呢,放在睡覺的房間,就放在電視櫃裡。上面一層擱電視,下面一層呢,擱碗。為什麼碗要擱在睡房裡?因為方便啊,因為,廚房裡沒有水,屋子裡是沒有水的,水龍頭安在室外,龍頭呢,不能安得太高,只能高出地面一拳頭,不然凍上了就出不來水,還要用舊棉衣層層裹住。
這麼低的水龍頭,洗碗就要蹲在地上了,大冷天,北風呼呼刮,還要蹲在戶外的地上洗碗,北方的日子真不好過,碗就就近放吧,美禾洗完碗,一上臺階,就摞在睡房的電視櫃裡。
當然了,冬天她們就在睡覺的屋子裡做飯,就著燒炕的火——北方的日子比起南方,真是艱苦。
8,
管它碗放在哪裡,我們的銀禾與美禾,兩個人就過年了。
美禾把吃的一盆一盆端上來,都是事先做好的——豬尾豬腸和胡蘿蔔,燉一大鍋;美禾最愛吃的豬尾,足足買了四五根,剁成一截一截的,一圈皮一圈肉,中間一根圓骨,不肥也不瘦,順順溜溜的,比排骨還要好;豬腸也好,買了兩斤,跟胡蘿蔔一燉,味道互相穿插進去,管你是北方人還是南方人呢,都是要叫好的。雞,也燉了一鍋,魚,也炸了一鍋,這是美禾給自己炸的,丈夫和兒子都不吃魚,她憋了一年,這下要犒勞自己一回了。當然,銀禾來過年,魚要兩個人吃才更有味道。
血豆腐、白豆腐、肉丸、魚丸,混搭又燉成一鍋。丸子是買的,在老家,也只有媽媽朱爾那輩人會做,大草魚,刮鱗去內臟,剔骨,用刀背剁魚肉,剁成肉泥。
上一輩人的喜悅變成了這一代人的累和怕——
是啊從前,魚這種東西多麼令人激動,一條活魚,蹦達在空氣中,鱗光閃閃,金光燦燦,它是會飛的,躍過龍門飛到藍天上,它能著呢,背上馱個胖娃娃,它不但落到鍋裡,還總落到牆上,各地的年畫都有它。現在風氣變了,拿魚當麻煩的年代就來到了——
到市場買魚,連手都不願溼,誰會伸手去捉一條魚?它一打挺,濺你一身腥水,城裡人,對魚總是不得要領的,哪是好?哪是醜?滿頭霧!看著都是一個樣,只是胡亂用手一指,「要小點的那條」,賣魚的用手一撈,他問:殺麼?你說:殺。話音未落,他摳著魚身就照頭往鐵板上一摔,魚摔得半死才放上稱盤。三下兩下,刮鱗摳鰓,「咄、咄、咄」幾下子,一條活魚就變成了生魚塊。要吃魚丸?好,有絞肉機,超市裡早加工成半成品了。
……一盆盆一鍋鍋的都擺上來了,雞肉魚肉豬尾豬腸,唯獨沒有青菜。美禾的地給別人種,自己留了兩壠地種菜。上班的人,沒功夫種菜,菜地就荒掉了。連棵大白菜都沒有,蒜都沒一瓣。美禾買了許多小西紅柿,洗了放在一隻大甌裡,她手一指:肉吃膩了就吃它!
姐妹倆脫鞋上了炕,炕桌邊一頭坐一個,慢慢吃著看電視。她們喜歡看趙本山,但本山要很晚才露臉,好在宋祖英沒多久就出來唱歌了。辣妹子辣,宋祖英的歌聲又甜又柔又亮又鮮,掠過炕桌上的燉雞炸魚燉豬尾,它就像一道蔬菜那樣爽口!兩人只是聽著,都不說話。姐妹倆覺得說喜歡祖英顯得有點沒品位,她們受了城市的影響,對自己喜歡的東西不夠自信。
……在空中飛來飛去的雜技和隔著一層玻璃還能寫出字的劉謙讓她們微張著嘴,她們對神奇的事物是崇拜和認真的,誰說破了魔術誰就是討厭的人。她們也評頭品足,誰的衣服太花哨,誰的眉眼像狐狸,誰唱得不行,肯定是走後門買通導演上來的。
——評論別人使她們頗有優越感。
電視是好東西,它讓我們的銀禾和美禾,在掃了一年地之後坐在炕上把那些光亮的明星們臧否一番。小品和相聲她們都是很愛的,不太好笑的也能讓她們笑得大聲,她們沒有那些有知識有思想的人那麼難逗笑,那些文化人,他們總是挑剔的,什麼節目他們都說不好,別個都是低俗的,獨有他們高雅。
啊趙本山出來了,大家看他就是親啊,人民喜歡趙本山,因為他土,因為他特別像農民。他要諷刺農民就讓他諷刺吧,相當於諷刺他自己,對於一個勇於譏諷自己的人,人人都覺得他既聰明又可愛。趙本山剛逗完他的臺詞,外面的鞭炮就響起來了,姐妹兩人下了炕,走到院子門口,嗬,不但鞭炮,煙花也升上天了,一簇一簇的升到天上開了花,紅的黃的綠的,閃亮了小半邊天,還有像響尾蛇那樣「噍」的一聲晃著腦袋鑽上天去,鞭炮聲更響了,連成了一片。美禾問銀禾:要不到前面去看看?
銀禾看了看美禾,說:算了,你也累了,睡吧。
兩個人的年,就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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